第三卷第三章天涯的盡頭
3天涯的盡頭
人類從拉的眼睛誕生。創造天地萬物的拉,是太陽,也是眾神的統治者,在這裡成為最初的地上之王。
》埃及神話,天地之始:水橋卓介譯,講談社)
朦朦朧朧。
什麼都蒙朦朧朧又曖昧。
可是,我一定要醒來……
沙布拚命想要睜開眼睛。
她使盡全力用力咬唇。只有些許疼痛。
感覺從這個地方開始回來了。
沙布發現自己被綁在擔架上。
白色的門開了,自己被送進裡面。
還朦朦朧朧的視覺無法確定那裡有什麼。
身體被移往旁邊。
「咦,醒了嗎?」
男人的聲音。
「你不需要醒來啊。那麼,給你打一針麻醉吧,你再好好睡一覺。」
「這裡……是哪裡……」
「你覺得呢?」
我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去紫苑家……
穿著治安局制服的男人。
「是沙布小姐吧?」
脖子的衝擊,身體的麻痺。
沙布幾乎要尖叫了。
她的嘴唇張開了,聲音卻幾乎發不出,牢牢地黏在喉嚨深處。
「監……獄。」
突然傳來高亢的笑聲。
男人在笑。
「你喜歡監獄嗎?好像還滿喜歡的嘛。好,手術結束後,你就住在特別室等死吧,我來替你安排。」
手術?
「手……」
「對,你現在躺在手術檯上。」
男人的聲音裡含著笑。
視界裡閃耀著白色光芒。沙布知道那是手術無影燈的光線。
恐懼,比被治安局局員拘捕當時還要強烈的恐懼貫穿沙布。
淚水滑落。
「沒什麼好哭的,不痛也不癢的哦。好了,休息吧。」
紫苑、紫苑、紫苑。
這個名字會守護我遠離一切邪惡。
救我,
救我離開這裡……紫苑。
「紫苑。」
聽到有人叫自己,紫苑停下腳步。
護衛用的大型犬低吼著。
「力河叔叔。」
飲食店粗糙的玻璃門被開啟,力河從裡面走出來。雖說粗糙,在西區商圈裡已經算是好的了。
大多數的商店只在路上排列一些木桶跟箱子,料理也是一些不知道用什麼材料做出來的東西。
強烈的酒精跟來歷不明的料裡發出來的異味混雜在一起,飄出怪味,從店門口傳到路上,紫苑有時候會受不了地搗住鼻子。
即使如此,這些店門口還是會有許多肚子餓的小孩跟乞討的老人徘徊。
有些是為了乞討食物而逗留,有些則是凝視著將食物送進嘴裡的大人們。
老闆會大聲斥責或是潑水,像是追趕野狗野貓般地驅離人群。
在飢餓的人們面前享用當天食物的顧客們。大口咬著食物,任由油脂弄髒嘴巴,最後再舔幹手指。
有錢,有能耐。
在這裡,這兩點是得到食物的唯一條件。
這幾天學到的。
但是紫苑好不習慣,無法直視眼前的風景,只好別開視線低下頭。
「可以讓你覺得舒服的話,你就施捨他們吧。但是前提是,如果你能滿足所有飢餓者的話。」
老鼠這麼說。對現在的紫苑而言,那根本是天方夜譚。
「你半吊子的慈悲心能做什麼?也許能讓幾個小孩子暫時從飢餓中解放。可是,那隻不過是再創造出捱餓的跟沒捱餓的這兩種人罷了。紫苑,我告訴你吧。曾經吃飽過的傢伙,比沒有那種經驗的傢伙,還要更難忍受飢餓。沒有比忍受吃飽後的飢餓還要痛苦的事了。聚集在這裡的孩子們,全都不曾有過吃飽的經驗,不知道什麼叫做吃飽,所以能夠忍受,懂嗎?你在這裡能做的事情,就是什麼都不要做。」
丟下這些話之後,老鼠便出去了。
在出去之前,他在門口停了下來,並回頭。門邊趴著一隻茶色的狗。
「對了,借狗人借了一隻護衛用的狗給你吧?薪水也比一般多,看來他很喜歡你嘛。」
「他應該會僱用我一陣子,說要我幫忙打掃客房跟照顧狗。」
「你做嗎?」
「當然,我太高興了,連連向他道謝。」
「哎唷,no.6的菁英那麼喜歡打掃跟照顧狗的工作啊,你可真墮落。」
「我不那麼認為。你也沒有那個意思,你一點也不覺得我墮落了,不是嗎?」
老鼠端正的臉稍微綠了,只好裝作不以為意。
「對了,紫苑,你今天不是從借狗人那裡拿到薪水了嗎?去買點肉乾跟麵包回來。」
「去市場買嗎……」
「你還知道其他賣食物的地方嗎?」
「是不知道……但是……」
「肉乾跟麵包。買的時候看清楚,別漫不經心,買回一些發黴又硬得跟磚塊一樣的石頭面包。還有,記得殺價,能殺多少就殺多少。我走了。」
門被關上,腳步聲愈來愈遠。
在那些孩子面前買肉乾跟麵包。
老鼠要我去做這種事。
肉乾跟麵包。
紫苑的肚子咕嚕地發出聲音,口水不斷分泌。他只有中午吃了借狗人準備給他的一片面包跟水果。
肚子好餓。
好幾天沒吃到肉乾、軟麵包了。
肚子又叫了,口水不斷分泌。
好想吃東西,好想快點滿足空無一物的胃。
紫苑嘆了口氣,戴上帽子,深深壓低。
你半吊子的慈悲心能做什麼?
他反覆思考老鼠的話。
老鼠說得沒錯,我什麼也做不到。
我只是假裝憐憫孩子們,安慰自己的良心罷了。
為了滿足自己的飢餓,打算在那些孩子們的注視下,買肉跟麵包。
這就是我的真面目……
老鼠,這就是你想說的嗎?
口袋裡有幾枚零錢,是借狗人發給他的日薪。
「裡面包括了你今天照顧我兄弟的謝禮,不是每天都這麼多喔。」
借狗人以略微生硬的口吻這麼說。
真感謝他的關心。也許就一天的報酬而言,這些是太多了,然而卻也只能買到幾塊肉乾以及兩、三個沒有發黴的麵包。
塞滿書的房子裡,幾乎已經沒有吃的了。
也不能總是靠老鼠,所以,就算不多,也必須用自己的力量去獲得生存下去的糧食。
紫苑推開門往外走。
大狗遲緩地站起來,跟在後面。
當紫苑踏入市場那條路時,它便用同樣的速度緊跟在紫苑身旁。
訓練得真好,看來借狗人**狗的手腕很厲害。
紫苑苦笑著想,來到西區之後,一直是驚訝、佩服連連。
已經傍晚了。
天色漸漸暗了,嬌喝聲與怒斥聲愈來愈明顯。
人們在破爛的帳篷裡、臨時搭建的棚屋前,買、賣、吃、喝東西。
當溫暖的白天流逝的同時,大地開始急遠冷卻。
也許借狗人的飯店生意會很興隆。
今天將會是一個無處可取暖的人們,難以度過的一夜。
露著酥胸的女子們躲在暗巷裡出聲招客,在同一片昏暗的天空下,還有衣衫襤褸的老婆婆蹲在旁邊。
孩子們巧妙地避開人群,嬉戲著,不過有時候還是會被怒斥。而人們則是繼續買、賣、吃、喝。
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總之今天是活下來了。
所以,我要吃。
所以,我要喝。
在這裡,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只是在活著的今天,享受化成一堆白骨後,就不能做的事情。
這才是最重要的。
在這裡,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最重要的事情。
空氣中傳來不成調的歌聲。
紫苑停下腳步,聆聽那個聲音。
他雙手抱著一包剛買到的肉乾跟麵包。
喧鬧嘈雜聲蜂擁而至,雜七雜八的喧譁聲彷彿從地底下冒出來。
還有執著於生的人們醞釀出的能量從旁經過。
在這裡,每個人都緊抓著生,貪婪地想要繼續活下去。
正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能保證明日的生,所以人們都用盡辦法想要活下去。
那樣的能量、這樣的喧譁,不存在於no.6,不允許存在於no.6。
老鼠是抱著怎樣的想法,走這條路的呢?
「哥哥。」
傳來細微的聲音。
旁邊站了一個身上裹著褪色布料的小孩。蓬頭垢面,分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
「請施捨我一點麵包。」
他用著蚊子叫的聲音不斷重複乞求。
「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求求你施捨我一點麵包。」
這孩子的長相有點像紫苑在下城認識的女孩,一個名叫莉莉的女孩。
「麵包……」
他伸出小小的手。
紫苑的手反射性地伸進袋子裡。
正當他拿出一塊圓形麵包時,突然背後一陣衝擊。有人從後面撞他。
這時,小手趁紫苑站不太穩時,搶走紫苑手上的袋子。
就在同時,背後又被撞了一次,這次讓紫苑膝蓋著地。
「快逃。」
小孩嘴裡吐出跟剛才判若兩人的宏亮聲音。
幾個小孩嘩地從紫苑身旁一鬨而散。
一陣暈眩。
大狗沒有吼叫,只是腳一蹬,朝著搶奪袋子的孩子襲擊而去。
哀號聲響起。
小孩雙手緊抱著肉乾跟麵包的袋子,趴倒在地上。幾片肉乾跟一個麵包掉了出來。
大狗用腳壓住小孩的身體,齜牙咧嘴。
「住手!等一下!」
紫苑馬上叫了起來。大狗服從命令,闔起嘴巴,不滿似地抬頭看著下命令的紫苑。
小孩並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他立刻彈跳起來,抱著袋子跑了起來。動作靈敏得就像是野生小動物。
一眨眼的工夫,小小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人群中了。其他孩子的身影也突然消失了。
「好厲害……」
實在漂亮的手法,讓紫苑不由自主地發出感嘆聲。
接著,他發現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連忙開始撿腳邊的肉乾跟麵包。看到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的食糧,老鼠會怎麼說呢?
只是沉默不語地聳聳肩嗎?或是會露出諷刺的笑容呢?
紫苑脫掉上衣,將麵包跟肉包起來。
晚餐跟老鼠分吃這些。
那些孩子們也是吧。跟同伴分享,只吃少量的食物。
幼稚又沒有意義的慈悲心。他知道會被老鼠狠狠批評,卻覺得些許安心。
至少,那些孩子今晚有東西吃。
自己現在沒有能力解放那些孩子們的飢餓,也無計可施。
但是,如果這些肉跟麵包能讓他們暫時忘掉肚子餓的話,應該也是有點意義的吧。
認為無計可施就放棄是很容易的事情。容易,但卻傲慢。
老鼠,你不這麼覺得嗎?
「小兄弟。」
賣串烤的店裡傳出老闆娘嘶啞的聲音。
「可以別站在我店門口發呆嗎?很討厭耶,你妨礙到我做生意了。」
「啊,對不起。」
紫苑急忙低頭道歉,然而老闆娘忙於招呼其他客人,早已沒空理會紫苑。
在這裡,沒有人會去管別人的事情,也毫無興趣。
就算路上發生搶劫、乞丐死在路旁、有人開始吵架,都沒有人會關心。
這些都已經融入日常生活中了。
「好了,我們回去吧。」
當紫苑催促大狗時,發現它嘴巴不停嚼動著。
「咦?你該不會……」
大狗將嘴裡的肉吞下,看起來就像在笑。
「你什麼時候撿肉乾吃了?動作比我還快嘛。」
大狗桃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嘴巴周圍後,便邁開腳步走了。
感覺好好笑。
紫苑就是在追著狗走後沒多久,被力河叫住的。
力河表面上在出版成人猥褻雜誌,背後卻以仲介賣春為生。
他的顧客當中,也有no.6的高官,老鼠說他沒有道德又狡猾,賺了很多黑心錢。
力河也是母親火藍要他去找的人。
根據力河所說,很久以前,在no.6還沒用堅固的特殊金屬牆隔開之前,他認識了火藍,陷入了愛河。
只不過,陷入愛河的只有力河單方面,當時的火藍,只是對身為社會記者的力河所寫的報導持有同感而已。
「簡直就像墮落的人類的典型範本。」
這也是老鼠說的。
然而紫苑覺得以前曾愛過母親的力河,有一種瀟灑的感覺,他很喜歡。
這個人並沒有全然墮落,還保留著些許社會記者的骨氣。
紫苑這麼覺得。
力河的臉因為酒醉而赤紅,連眼睛都充著血,看來應該喝了不少。
「力河叔叔,你不稍微控制一下酒精,身體會搞壞喔。」
「紫苑,你真關心我,感覺就像火藍在勸誡我一樣。之前她也這麼對我說。她說,不能這樣喔,力河,要稍微替自己的身體著想一下。」
「之前……家母這麼說的嗎?」
「對,不過是在夢中。自從跟你見面後,火藍常常出現在我夢中。每次出現都以悲傷的表情勸誡我。別喝太多酒、別自暴自棄、別迷失自己該做的事……」
力河的臉頰上出現跟酒醉不同的紅潤。
他別開臉,避過紫苑的視線。
「夢終究只是夢,她也已經有你這麼大的兒子了,外表跟心靈應該跟年輕的時候不同了。」
「她是老了幾歲,也胖了點……但是,要是她現在見到你,一定會講跟你夢裡一樣的話,因為她的個性就是那樣。」
力河似乎想說點什麼,口齒不清地蠕動雙唇。
「別說火藍了……老實說,我還是會覺得難過……今天你一個人?」
「我跟狗一起。」
「就是那隻從剛才就覺得我很可疑,一直盯著我看的傢伙嗎?別咬我唷,笨狗。這可不是我自豪,我的肉裡、血裡都是濃濃的酒精,要是你咬到我,你馬上就會因為急性酒精中毒而躺平唷。」
大狗翻翻眼珠看了眼這個喝醉的男人,似乎很厭惡地動動鼻尖,皺起眉頭。
太滑稽,紫苑笑到彎腰。
「真是的!這是什麼狗啊……不過,你身旁除了狗之外,還有別人嗎?」
「你是指老鼠嗎?」
「對啦,就是那個人小鬼大、又喜歡諷刺人的戲子。真是的!沒看過嘴巴那麼賤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