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他的戲迷?」
「那是我還不知道他的真面目。舞臺上的伊夫真的很棒,我沒想到他會是個想說就說、一點都不懂禮貌的小鬼。那麼漂亮的一張臉,為什麼講得出那麼狠毒的話呢?真是的!」
「因為老鼠只說實話。」
不管他說的話多麼辛辣、多麼無情,也絕對都是事實。因此他的話會成為刀刃、箭矛,刺進這個胸膛,留下忘不掉的痛。
那是如果沒遇到老鼠,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的痛。
每當胸膛的深處不斷地發疼時,紫苑知道自己的某個地方又出現變化了,雖然不多,但是漸漸地改變了。
當某處崩塌時,就會有某處重生,出現嶄新的自己。
老鼠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讓紫苑出現伴隨痛苦的變化,並促使他不斷變化。
紫苑清楚地知道,因為他人而漸漸改變的自己。
「紫苑,如果你覺得辛苦的話,可以來找我。」
跟紫苑並肩走著的力河這麼說。
充滿酒味的氣息撲上紫苑的臉。
「辛苦?你是指什麼事?」
「別隱瞞,不需要瞞著我。跟伊夫那種人在一起,不痛苦才奇怪。而且,你們一定住在很破爛的地方吧?有沒有好好吃飯?我想應該是我想太多了,不過如果你受到伊夫的影響,個性也變得跟他一樣偏激,那就不好了……嗯,沒錯,我不能讓火藍的兒子有這種命運。你來跟我住,我會讓你吃好的、睡好的。」
「不用了,我沒問題啦。」
「但是,火藍不是要你來找我嗎?」
「是沒有錯,但是我不想給你添麻煩……我沒問題,還過得下去。而且跟老鼠在一起還滿快樂的。」
「跟那種爛個性的人在一起怎麼可能快樂!別逞強,我看你過得很辛苦吧?連上衣都沒得穿,真可憐。」
「不是,因為我把上衣拿來包麵包跟肉……」
不過,力河並沒有聽紫苑的回答,獨自環顧四周,一個人嗯嗯嗯地點著頭。
「正好有一家好店,我們進去。」
力河拉著紫苑的手,往一家衣服堆積如山的店裡走去。
這似乎是一家二手衣店,店裡的天花板上垂吊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從感覺就像二手衣的衣服,到看起來像新的衣服,應有盡有。
「歡迎光臨。」
一名體格不輸給剛才串烤店老闆娘的女人,從衣服堆後頭突然冒出來。一看到客人是力河,馬上就堆滿笑容。
「哎呀,原來是力河先生,歡迎光臨。如果您要找送禮用的洋裝的話,我最近進了一批非常棒的貨,要是女孩子收到這樣的洋裝,一定非常高興。」
「不,今天不買女孩子的。幫我替這孩子找些合適的防寒衣。」
女人眯起眼睛,視線掃過紫苑全身。
「好可愛的小少爺,頭髮的顏色真漂亮,現在年輕人流行這種顏色嗎?」
紫苑重新把毛線帽拉低。
有光澤的白髮連在昏暗的店內,也非常醒目。
不知是從寄生蜂的羽化活下來的代價,或是副作用,紫苑的頭髮在一夜之間喪失了色素,而且出現了彷彿蛇行痕跡般的紅色疤痕,從腳一直延伸到脖子。
疤痕可以用衣服遮蓋,可是頭髮沒辦法。
一張年輕的臉龐頂著一頭白髮非常特異,引人注意。
在西區,年輕人因為營養不良而掉髮或冒出白髮並不罕見,彷彿剛邁入老年一般,明顯出現白髮的孩子也很多。
不過,自得像紫苑這麼徹底,又有光澤的人卻很罕見。
「你這已經超越白,可以說是透明瞭。老實說,我覺得比以前漂亮。」
連老鼠都曾用手觸控他的頭髮,這麼讚歎過。
「您公子?不可能吧。」
女人仍舊堆滿笑容看著紫苑,彷彿在估價一樣,讓紫苑覺得很不自在。
「力河叔叔,那個……我不需要防寒衣。」
「你說那什麼話,這裡的冬天很冷。你瘦得跟竹竿一樣,沒防寒衣怎麼過冬?喂!快點拿出來。沒有的話,我去別家了。」
被力河一瞪,女人慌了。
「當然有,才剛進貨呢!請稍待。」
女人從骯髒的門簾後面抱出一堆衣服出來。
「請您自己選選看,這些全都是上等貨哦。」
是不是真上等,還有待商榷,不過種類倒是很豐富—大衣、短大衣、毛衣、厚披肩、運動衣……大小、素材、顏色,各式各樣的衣服堆積如山。
「原來有的地方,還是有。」
紫苑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在穿著破爛衣服、冷到發抖的人們身旁,就有這麼多的衣服。乍看窮到不行的西區,其實還是有明顯的貧富差距。
「紫苑,別客氣,喜歡哪一件就拿。」
「可是,力河叔叔不需要對我這麼好……」
「沒關係,火藍的兒子就像是我的兒子,你就當作是父親買給你的吧。」
紫苑眨著眼睛,凝視力河赤紅的臉。
似乎因為酒精的關係,他無法像平常一樣控制自己,也許他現在講出來的話正是他的心聲。
力河應該沒有家人,一直孤獨住在西區吧。而他現在要對著以前愛過的女人所生的兒子,演出模擬家人的戲碼。
自由與孤獨。以no.6的高宮為物件,進行臺面下交易的強韌,以及厭倦獨自生活的脆弱。
人真是複雜。
強韌與脆弱、陰與陽、光與影、聖與邪。每個人都擁有這樣的一體兩面。
從在no.6學習到的龐大知識,可知人類的實體形象是無法計算的。
人體的遺傳質數約三萬兩千,蛋白質數約有十萬種、鹼基配對約有三十億種、神經元、膠原蛋白纖維、巨噬細胞、肌肉的層次構造、血液迴圈量……
知識並不是無用的,絕對不是無用的。
然而,要理解人類,那又是另一個次元的問題了。
從可以換算成數字的情報及知識,是無法捕捉到活生生的人類的複雜度及實際形象的。這是跟老鼠在這裡生活後學到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
「當然,這樣才對。想要哪一件?有沒有中意的?」
紫苑拿了一件偏黑的厚大衣。
「就這件,看起來好溫暖。」
「要選顏色這麼單調的大衣嗎?那麼,毛衣就選花稍的。你這麼年輕,明亮的顏色比較適合你喔。」
「不,不用買那麼多。」
「你說那什麼話,光一件大衣怎麼夠禦寒。」
「就是啊,小少爺,我們的毛衣特別暖和,你試穿看看。」
女人抓緊時機從衣服堆中拉出毛衣。
山崩了。
整堆的衣服如雪崩似地散落一地。
「哎呀,糟糕,真對不起。」
力河嘖了一聲。
「你在幹什麼!這樣怎麼選?對吧,紫苑。紫苑……怎麼了?」
明明力河就在旁邊說話,但卻傳不進紫苑耳裡。因為紫苑正盯著出現在崩塌的衣服底下的東西。
聲音跟顏色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個東西飄浮在紫苑的視界裡。
灰色的短外套。
帶點藍色的柔和色調、上等的觸感、袖口的大鈕釦……他看過。
「這是……」
抓著外套的手顫抖著。
肩膀的地方有裂痕,不過已經用黑線簡單縫過了。少了一顆鈕釦,只留下被拉扯掉的痕跡。
紫苑的手顫抖著,想停卻停不下來。
「你喜歡那一件?可是那是女裝耶。雖然是上等貨,但是對你來說太小了,剛才的黑色大衣比較適合你。」
「你在哪裡拿到……」
「什麼?」
「你在哪裡拿到這件衣服的?」
紫苑大叫。
雖然他沒有威嚇的意思,但是女人還是挑了挑眉,往後退了半步。
「這件外套是從哪裡……從哪裡拿到的?」
「紫苑!」
力河從後方抓住紫苑的肩膀。
「怎麼了?你幹嘛那麼激動?這件外套有什麼問題嗎?」
紫苑倒抽一口氣,抓緊外套。
「這是……沙布的。」
「沙布?沙布是誰?」
「朋友……很重要的……」
「朋友?在那個都市裡的朋友嗎?」
「對。」
「是不是看錯了?類似的衣服到處都有。」,
紫苑咬緊牙根,企圖壓制手指的顫抖。他搖搖頭。
不會有錯,這就是沙布的外套。
沙布唯一的親人——她的祖母送給她的這件外套,在紫苑男人的眼睛看來,高
貴又可愛,非常適合輪廓很深的沙布。
「你祖母真的很瞭解你,她選的東西都很適合你。」
「是啊,她是一手帶大我的人嘛。紫苑,如果是你的話,你會選怎樣的外套送我?」
「啊?我的薪水買不起那麼高階的外套。」
「只是打比方而已啦,我想知道你會選怎樣的東西嘛。」
「嗯……好難。」
「想啊,解難題不是你的強項嗎?」
去年,兩人聊著這樣的話題,走在冬天的大馬路上。
冬天的陽光從掉光葉子的樹枝間灑落在沙布頭上,外套也閃耀著淺淺的光輝。
那時候,紫苑第一次覺得青梅竹馬的少女好美。
冬天的陽光、溫柔的微笑、灰色的外套。
是沙布的外套,絕對沒有錯。
為什麼這件外套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
紫苑逼問女人。
「你在哪裡、如何拿到這件外套的?告訴我,快點!」
「紫苑,別激動。」
力河跨出一步,擋在女人面前。
「喂,這從哪裡進貨的?從no.6流出來的嗎?還是……」
女人臉上諂媚的笑消失了,換上不可一世又充滿懷疑的表情。
「你們在說什麼?真是的!我是因為是力河先生,才這麼親切地招呼你們,你們到底想怎麼樣?我從哪裡進貨跟你們沒關係吧?還是怎樣,你們想要雞蛋裡挑骨頭,乘機殺我價是吧?哼!別笑掉人家大牙。」
「我們絲毫不想跟你說笑。為什麼不能講?你在小心翼翼什麼?難道是從不能說出口的黑市進貨的嗎?」
「開什麼玩笑!我可是開啟門堂堂正正做生意。如果你們想要挑毛病的話,就請回吧。走!快走啦。」
女人大聲嚷嚷著。
看她怎麼都不肯說,力河干脆扭著她的手,把她壓在桌子上。
「你要幹嘛!你不是人!」
「如果不想手被折斷的話,就快點招!到底如何弄到這件外套的?」
「從no.6的垃圾場撿來的啦,就漂在從那裡排出來的汙水裡。我只是撿來的啦。好痛!」
「垃圾場會排出汙水?我最近沒聽說有這種事啊。」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隨便都可以啦。反正我就是撿垃圾回來嘛,要怎麼處理是我的自由吧,輪不到你們說三道四。」
「你說謊!」
紫苑叫著說。
「不可能是那樣!這是沙布最重要的外套,她不可能丟掉。」
「店裡在吵什麼?」
店裡後方的門開了,有個男人走進來。
體型龐大的男人。身高大概有兩百公分吧,體重也許將近一百公斤。頭上一根毛也沒有,表情看起來有點扭曲,
已經是這個季節了,他身上卻只穿一件短袖上衣。粗厚的雙手手臂上,紋著蠍子跟骷髏的刺青。
「老公!你回來得正好,快幫我把這兩個人趕出去。」
雖然還被力河壓制著,但是女人笑了。
「我老公的力氣可不是開玩笑的唷,扭斷脖子可是家常便飯。如果你們還想活命的話,就快走。」
力河放開女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老公,你在磨蹭些什麼啦,給這些傢伙好看啊。」
男人沉默。沉默地低頭。
「唷,好久不見了,肯克。沒想到你變成二手衣店的老闆了。」
「從一個月前開始……」
「那真恭喜你了。那,能不能麻煩你,問問你這位漂亮的新婚妻子,究竟這件外套是從哪裡得來的呢?你太太很固執,不肯說實話。」
這名叫做肯克的男人,盯著紫苑手中的外套看了一會兒之後,轉頭對女人說:
「跟力河先生說實話!」
「你怎麼了?為什麼要聽這些傢伙的話?」
「我以前受過力河先生的照顧。快說!」
被肯克盯著看的女人,恨得牙癢癢的。一臉不甘心的她,哼地別過頭。
「我只是從中盤商那裡買來的,我哪知道那傢伙從哪裡弄來的。」
力河不以為然。
「你說謊,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商品來自哪裡。」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啦!關我什麼事!」
力河制止握住拳頭,往前邁出一步的肯克,問道:「那麼,告訴我你口中的那個中盤商是誰,只要知道名字,我大概就知道東西從哪來了。」
女人不回答。
力河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幾張紙鈔,塞到女人手上。
「你只是喃喃自語中盤商的名字而已,我們是偶然聽到的。事情就是這樣,不會給你添麻煩。」
女人斜眼瞄了一眼手上的紙鈔,依舊別開頭對著旁邊說。
「借狗人啦,一個利用狗做生意的怪小孩啦。」
蹲在紫苑腳邊的大狗耳朵抖了抖。
力河低聲沉吟。
「借狗人嗎……那來源是監獄吧。」
「監獄!」
「沒錯,我聽說那傢伙在背地裡販賣犯人的私人用品。」
心臟停了。
紫苑覺得自己的心臟不動了,無法呼吸,耳朵深處響起微弱的聲音。
監獄、犯人、監獄、犯人、監獄……
「你是說……沙布人在監獄裡?」
「對,而且應該沒有受到很好的招待,她應該是被抓了……很可能是一名犯人。」
紫苑緊抓著灰色外套,衝出服飾店。
借狗人,我要去找借狗人,我要問清事實真相。
「紫苑!」
力河的呼喚聲在紫苑的背後化成一陣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男人從剛才開始,走路的樣子就怪怪的。感覺好像喝醉似地,搖搖晃晃,走得很不穩。
十二歲的少年樹勢覺得很奇怪,便停下腳踏車。
樹勢一家人居住的公寓在左手邊,就在住宅區處處可見的小公園的一角。雖然比不上森林公園,倒也是個綠意盎然的寧靜地帶。
他一邊推著十二歲生日時,父親送給他的登山公路兩用腳踏車,一邊用目光追著那個男人的背影。
他很在意,無法視若無睹。
雖然母親老是怨嘆說:「別管別人的事,你太愛管閒事了,這樣不好。是不是遺傳到你祖父啊!」但是樹勢卻由衷覺得,如果能遺傳到祖父,那就太棒了。
樹勢非常喜歡祖父。以前曾是船員的祖父,從小就讓樹勢坐在他的膝蓋上,講故事給樹勢聽。
從未見過的大海、如山一般龐大的白鯨、整年都冰封在雪與冰裡的大地、飛舞於空中,成千上萬的蝴蝶群、住在雲端上的巨人、沉睡於海底的神秘生物、妖精、魔法、眾神的爭執……
雖然母親很不喜歡,不過樹勢有一陣子很沉迷祖父告訴他的神話故事。
長大後,開始上教育局指定的教育機關後沒多久,就被教師指出有幻想癖,遭到注意,還被指出如果再這樣下去,將來會有問題。
母親哭泣、父親驚慌失措,而樹勢則被轉到特別課程,接受一年的特別指導。
幾乎是強制性的。從祖父的書架上借來的古書全都被丟掉,幾個月後,祖父也不見了。他去了「黃昏之家」。
大家都說對一個老人而言,那是最大的幸福。
然而樹勢卻因為再也見不到祖父,好多夜晚都躲在棉被裡哭。
哭著睡著的夜裡,他總會夢到祖父留下的神話故事的夢。
一年過後,樹勢已經不講巨大白鯨,也不講擁有透明翅膀的妖精了。
大人們終於安心了,然而,神話故事仍秘密地、栩栩如生地潛伏在少年的心靈深處,這是絕對拭不去的。
可能是因為這樣吧,樹勢現在仍會在意別人的事。
這個人從事什麼工作呢?
他心裡在想什麼呢?
樹勢總會不知不覺地思考起來。同時他也學會不把想法說出口。
「啊!」
樹勢不自覺地發出聲音。
因為男人跌倒在山毛檸的樹根旁,痛苦地呻吟著。
樹勢停好登山公路兩用腳踏車,跑向男人。
他覺得好像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從趴倒的男人身體裡飛出來。不過他沒時間確認。男人全身**,馬上就不動了。
「那個……叔叔……」
樹勢有點害怕地叫他,並探頭望向男人的臉。
下一瞬間,樹勢尖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