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第三章原因是……
3原因是……
成立官府的原因是,
保衛人民的生活、
創造太平盛世,
不是應該這樣嗎?
人民生活困苦、官府夜夜笙歌,
在遼闊的大地上,
人民找不到物件可以傾訴時,
只好寄託於文字上。
(中國民謠)
沙布發出悲鳴聲。
這、這是我?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沙布,你醒了呀?早安,心情如何?哇啊,知覺全都回復了嘛,太好了!」
這、這是我?
不,這不是我!
不是我!
「你怎麼這麼說。你看,你如此美麗。而且不只是美麗,沒錯,你擁有了美貌與能力,還能長生不老。這不是很棒嗎?」
不要!我不要!
救我!
把我還給我!
把原來的我還給我!
「沙布,你不能激動。很痛吧?是,你只要感情沸騰就會出現疼痛,頭痛。所以,冷靜,冷靜下來。冷靜想想你自己該有的樣子。對……乖孩子。好了,我會幫你。對,冷靜……」
紫苑呢……
紫苑在哪裡?
「忘了他,你已經重生了,重生前的事情全都要忘了。對,全部!不論是什麼人、什麼名字、什麼回憶,你都不需要了,沙布。」
不想忘。
忘不了。
不會……忘。
「明天呢,沙布,有節慶哦,是慶祝這個都市誕生的節日,是國定假日哦,就是‘神聖節’,我想你也知道吧?你原本也是市民。」
紫苑。
紫苑你在哪裡?
「慶典這種東西真是有夠愚蠢,沒人會去想是為了慶祝什麼,只是**,真是愚蠢,對不對?不過不愚蠢我也傷腦筋。呵呵呵……真正神聖的在這裡,就是你跟我。喝一杯吧,沙布,要喝葡萄酒嗎?」
不忘。我不會忘了你。
我無法忘了你。
「沙布,為什麼?你為什麼表現出悲哀的感情呢?我送給你的可是很棒的禮物喔。今後也是,我會讓你成為所有人憧憬的存在。」
我會一直記著你。
因為那是我自己的心。
我不會……忘了你。
「真傷腦筋,我還以為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真讓我失望,沙布。算了,你很快就會知道我的偉大,到那時候你會甸匐在地上感謝我。沙布,啊!對了!這個名字也不要了,丟了吧,前面有美好的未來在等著你呢!如何?光想就覺得興奮,對吧?」
我不會忘了我的心。
我不會失去記憶。
不會讓人奪取我的回憶。
紫苑,你……
「來,過來,過來我這邊。」
紫苑,你在哪裡?
紫苑說完了。從遇見老鼠的那個暴風雨的夜晚開始說起,仔仔細細地詳違一直到今天發生過的事情。雖然不是三書兩語就能說完的事情,雖然沒有自信能正確傳達對自己而言簡直只能用天地變色來形容的這段時間,但是他還是努力地說了。儘可能排除內心萌芽的各種情感,冷靜、客觀地迤說自身的體驗、所見所聞之事、在眼前上演的情景、震撼鼓膜的聲音……他以為自己做得到。
然而到最後,他的聲音還是顫抖了,帶著求助般的聲音。
我太弱了,太無力了,甚至無法壓抑自己的情感。
紫苑握緊拳頭。
我知道,這我早就知道了。不過你雖然軟弱,但也多次突破現實,走到這裡來了不是嗎?事到如此才懼怕自己的無力與無知,又有什麼用呢?就算丟臉,也不能害怕,這會讓你退縮,裹足不前。你已經走到這裡,無路可退了。我想你並沒有這麼弱。
紫苑深呼吸後,接著說:
「……我想救沙布。不論用什麼方法,我都要救她出來。為此,我來到這裡,請老鼠帶我來這裡。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又要如何才能潛入監獄內部,這些我都無法想像。但是,我一定要做到,只有這點是不變的事實。還有……老鼠是被我捲進來的,他為了我甘願冒險……這也是事實。」
老人仍舊默不作聲。
四周籠罩著寂靜。
好沉重的沉默,感覺連骨頭都快被壓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老鼠往紫苑身旁蹲下,他將不知何時從紫苑手中滑落的襯衫撿起,遞給紫苑。
「謝謝。」
呵……
老鼠笑了。
「你真是一個不論什麼時候都這麼彬彬有禮的大少爺,不過也是一個不知人間險惡的自大小毛頭。」
「你說我自大?」
「沒錯,我不是為了你來這裡,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大少爺。」
在紫苑回嘴之前,老鼠已經別開臉。毫無表情的側臉完全拒絕紫苑的眼神與交談。
「老。」
老人並沒有回應老鼠的呼喊,仍舊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
看起來像是在冥想,也像虔誠的祈禱。
「老,紫苑所說的絕無虛假,這是事實,no.6內部已經出現寄生蜂的犧牲者了。但紫苑得救了,不過大部分人並沒有那麼幸運,大家死得都很離奇。」
老鼠說到此處便停了下來,他瞄了一眼紫苑,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他的眼中閃過一抹疑惑的影子。
「老?你在聽我說話嗎?」
老人的頭微微傾斜。
「我在聽,你的聲音很清楚地傳進耳裡。」
「傳進你心裡了嗎?」
「當然。」
「那麼請回答我,不,請告訴我。」
「告訴你no.6的命運?」
「不,那種事情不需要問,我知道它的命運,它一定會崩壞、毀滅,我將引爆這個導火線。」
「那麼……你想知道什麼?」
「寄生蜂的原形。」
紫苑發出輕微的驚訝聲。他瞪著眼睛盯著老鼠的側臉,接著將視線轉向老人。
「你要我告訴你寄生蜂的原形?」
「對。」
「為什麼……問我?」
「因為我覺得你知道。我一直在想,說不定……我想知道的事情大部分你都知情。」
老鼠呼了一口氣。側臉緊繃的線條緩和了下來,疑惑的眼神卻更加深刻了。
「你知道,因為你是no.6的居民……不,因為你是no.6的創造者。我說錯了嗎?」
這回紫苑發不出聲音來了,聲音卡在喉嚨。
創造者?就是這個老人嗎?
「我說錯了嗎,老?」
老人沒有回答。老鼠抬頭仰望天花板,那裡只有灰黑色的昏暗籠罩著。然而,老鼠卻彷彿看到什麼耀眼的東西,眨著眼睛。接著,他以罕見的緩慢動作抬起了手。
「請看這個。」
老鼠的手指上夾著一張四角形的紙,他將紙遞給老人。
是一張照片。使用印刷紙的舊式照片。
「酒精中毒大叔的照片,上面有你媽媽。我從相簿裡借來的。」
「啊,那一張啊……」
靠著火藍的紙條找到力河時,這張照片混在散落的照片裡。上面是幾十年前的母親跟她的朋友們。記得力河說過,是他以記者的身分最後一次進入no.6時拍的照片。
力河說,當時no.6並不像現在這麼封閉,出入必須要有市府發行的通行證,那時沒有通行證者不管有什麼理由,一律禁止進入市內的法令還沒成立,沒有特別關卡,也沒有特殊合金牆壁。
那一段時間是跟周邊往來較為自由的最後一段時期。
「正中間那位年輕女性是紫苑的母親,她的名字叫火藍。」
「火藍。」
「你應該認識她吧?畢竟你們一起拍過照,還是你早就忘了?」
「一起拍照?這個人跟我母親?」
紫苑很驚訝。
他知道自己呆呆地張著嘴。他不自覺地凝視已經白髮斑斑的老人,雖然覺得自己的眼神太過無禮,但是他卻無法移開視線。
他認識母親?坐鎮在地下洞窟,被稱為「老」的男人跟火藍有關係。紫苑心中只浮現一句話:「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紫苑驚訝到頭腦彷彿一瞬間整個麻痺。
自從遇見老鼠後,世界的框架崩毀了,過去生活的世界倒塌了。
驚訝的事情接踵而來,自己深信的東西、從不曾懷疑過的東西,全都天地變色,露出完全不同的另一面。紫苑已經有多次這種讓人無法喘息的經驗。
驚愕、感嘆、茫然、困惑,還有疼痛,品嚐到各種感情與感覺。那同時代表著在遇見老鼠之前的自己是多麼無知,**裸地告訴自己,過去的生活是如此無知,而且也根本不試圖去求知。
所以痛,痛到幾乎要發出呻吟。然而,不,正因為這樣,自己才會毫不猶豫地去驚訝、去疑惑。
紫苑以自己的方式去期待看清自己本身,以及自己生活的世界的真實,同時也下定決心去看清楚。對,毫不猶豫地去驚訝、疑惑,也不害怕,反而是每當驚訝、疑惑過一次,眼前的薄膜就剝掉一層,讓他能看到世界新的一面。他非常珍惜這樣的經驗。
然而這一次,就只有驚訝。他傻傻地張著嘴凝視著老人。
老鼠的手撫上他的嘴唇。好冰……
跟驚愕、困惑無關的東西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老鼠輕輕咋了咋舌。
「閉上!你現在的表情真的白痴到讓人無法置信。」
「呃……無法置信的人是我……老鼠,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這時候會提到我母親?這個人認識我母親嗎……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哪知道。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要問啊。酒精中毒大叔的照片上,站在你媽媽身旁的人……」
老鼠輕輕吞了一口口水。
「是老。」
照片從老人的手中滑落,彷彿飄零的花瓣吻上地面。
「看到這張照片時我也很驚訝,雖然沒你這麼嚴重,不過我想我當時的表情也很可笑吧……」
老鼠撿起照片,放到紫苑面前。
紫苑探出身子凝視著。
很舊的一張照片。
灰色建築物前站著幾名年輕人。
火藍就站在正中央。
一頭長髮,帶著羞怯的笑容,少女時代的母親的笑容。火藍右邊站著身材高大的長臉男人,他一手抱著白衣,眼神溫和,就算照片已經很老舊,但從他的眼神也看得出來,是一名很知性的男人。
我的名字是他取的,老鼠指著這個男人這麼說。
替老鼠取名字的人。
紫苑跪在老人面前。
「請告訴我。」
聲音沙啞,喉嚨渴到疼痛。
「請告訴我事實,拜託你。」
老人的上半身微微地搖晃。
讓人聯想到風中搖曳的芒草,在蠟燭的照耀下發出淡淡光芒的白髮,看起來很像花穗,
「知道事實跟拯救你的朋友,你覺得這兩件事有關聯嗎?紫苑。」
聽到老人的提問,紫苑緩緩地搖頭。
「我不知道。」
老實回答,真的不知道。
必須要儘快救出沙布,分秒必爭。為此需要些什麼?寄生蜂的原形、母親與老人的關係、還有no.6的未來……知道這些是現在迫切需要的事情嗎?紫苑無法給予答案。
想知道,焦急地想知道。然而,現在最重要的事應該是救沙布,不是嗎?
「我不知道……也許我想知道事實跟能不能救出沙布是兩回事。只是……」
「只是?」
「我……不,應該是說我們吧。包括我在內,住在no.6的人們一直遠離著真相,我們一直生活在看不見現實、看不見真相的世界裡。」
「是根本不曾試圖去看吧……」
老鼠以無情的口吻從旁插話。
「只要肯注意看,就可以看得見,只要肯去採尋事實,就可以瞭解。然而你們卻不肯,沉溺在虛偽的繁榮裡,以傲慢自居,根本不曾試圖去了解。就是你們的愚蠢將no.6這個怪物養成現在這個模樣。」
「的確。」
紫苑深呼吸。
的確是那樣。
但是啊,老鼠,在跟你一起生活的時間裡,我觸控到真實的表面,用我的手觸控到了,而且從那裡出發。那也是不容質疑的事實。
我從那裡出發,現在人在這裡。
「沙布被綁架之事、出現寄生蜂之事……no.6變成怪物之事,全都因為我們不肯正視事實而引起的。我們犯的過錯太沉重……我察覺到這件事。因此我想知道,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這個世界的真面目……」
紫苑緊咬下唇。
不對。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
不對。
對老人說的話並不全都是虛假,只是經過修飾。希望知道真實的願望背後,並不只有對過去的悔恨跟反省而已。
好奇心。不,並不是好奇心這種隨隨便便的東西,而是更根深柢固的慾望。那一直盤旋在心底深處。
對自己無法想像的世界、未知事情的興趣,更何況……更何況還有也許能發現什麼跟老鼠有關的線索的那份期待。
老鼠表現出來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還有許多紫苑看不透的部分。這點他總是隨時隨地深刻感受著。
你從哪裡來的?
你在哪裡出生?
在那個暴風雨夜之前,你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你心裡想些什麼、信些什麼、又拒絕些什麼?
答應告訴我,卻還不肯說出口的真名……
心好疼。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想知道的慾望讓我的心好疼。然而,我卻戴著面具,扮演著一個渴求知道真實的單純年輕人角色。
嘴裡說的話跟心願背道而馳。
這張嘴說出來的話怎麼會如此有條不紊又好聽呢?
正因為有條不紊又好聽,所以包含著虛偽。自己所說的話欺騙了自己的心。
紫苑咬著下唇,狠狠地咬著。
我還只會這麼說話嗎?
為什麼無法像老鼠那樣說話呢?只會用看得到的表面卻沒有內涵的語言。為什麼要假裝?為什麼沒有當眾出醜的覺悟,卻說出那種話?
都已經在他身邊生活了好幾個月了……
紫苑幾乎是下意識地看著老鼠。明明不可能沒發覺紫苑的言語中包含著虛假的修飾,但是老鼠的側臉卻完全看不到輕視,沒有嘲笑,甚至連憐憫的表情都沒有。老鼠只是微微地抬著頭,凝視著昏暗的空間。
老鼠絕對不會賣弄語言。
沙布也不會。
思緒彷彿夜空的雷電,快閃而過。
沙布也絕對不會賣弄語言,至少對紫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不是嗎?她率直地、真誠地說過很多話。
再度覺得羞愧。
對老鼠、對沙布都該覺得羞愧。
「我……想知道。」
一句、一句擠出話來。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我想知道……只是這樣。」
老人的身體再度搖晃。
「知道了,並不代表會幸福,反而還會懊悔不知道比較好……現實很可能就是如此,紫苑。」
「我知道。」
與其懵懂地幸福,我更想知道後去痛苦。虛假的幸福比不上真實的苦痛與煩悶。要以那個為動力前進,不能總是憑靠著毫無著力點的虛幻。
撫摸著心,確認自己的想法。
沒有錯。我的想法在我的心中,應該沒有欺騙任何人。
「我知道,我想我己經有所覺悟了。老……我無法斷言我一定不會後悔……我想,我應該會不斷地後悔……但是,我覺得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好。這是……我的真心話……呃、所以我……」
真的想說話時,舌頭卻打結了,話無法說得跟剛才一樣流利。
真話好沉重。
充分包含說話者的想念、感情、真心,因此沉甸甸。
老人突然笑了,紫苑這麼覺得。
一閃而過的笑容消失了,老人緩緩地閉上眼睛,然後沉默。
「老,為什麼沉默了?」
也許是焦急,老鼠的聲音顯得慌張。
「老!」
「愛莉烏莉亞斯。」
老人的嘴唇蠕動,發出如同吐氣般的喃喃聲。對紫苑而書,那是意思不明的一個字。
「愛莉烏莉亞斯?」
老鼠蹙起眉頭,看來他也無法理解。
「那是名字。」
「誰的?」
「她的。」
「老鼠,眼睛。」
「什麼?」
「閉上你的眼睛。紫苑,你也是。」
與老鼠互看。老人的聲音低沉、穩重,完全沒有強制的感覺。然而,回過神時,卻發現自己照做。就像是將身體交給緩緩流動的大河,不知不覺地被帶人大海的感覺。
紫苑閉起了眼睛。
「愛莉烏莉亞斯。」
老人再度呢喃。
「她曾是偉大的王,非常珍貴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