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莉烏莉亞斯……
站在紫苑旁邊的老鼠倒抽了口氣。
「到了今天,感覺就像遙遠的過去。這塊土地……對,那是在這塊土地上還沒有牆壁時的事情。沒有牆壁,卻有蓊鬱的森林,有湖泊、有草原,所有的人事物都保持著關聯,維護著平衡。樂園……也許是這顆星球上殘存的最後一處樂園,在人類的破壞下殘存的樂園。奇蹟之地,能夠孕育生命,安祥死亡之地。她就在那裡,真的存在。發現她的人,是我。」
老人的聲音更加低沉了。
「不,不對……那樣的說法太過傲慢。不是發現,該說是相遇。偶然地……彷彿天神在冥冥之中的牽引,讓我遇見了她。愛莉烏莉亞斯,過去的偉大的王。不,應該還是吧,她現在應該仍舊君臨。」
「愛莉烏莉亞斯。」
紫苑模仿老人,也喚起了那個名字。
愛莉烏莉亞斯。
耳朵跟舌頭部不熟悉的迴響。無法想像擁有這個名字的那個人是什麼模樣,又有怎樣的聲音,更別說是什麼偉大的王了……實在太過誇張,而且可疑,讓紫苑不解。
偉大的王、君臨。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好可疑,有統治的感覺。過去這裡曾有王國嗎?就像no.6現在支配這塊土地一樣,過去一名叫**莉烏莉亞斯的王統治了所有……
老人說她,也就是女王羅。
女王統治的樂園。
聽起來就像三流的肥皂劇,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空氣突然動了,傳來輕輕的呻吟聲。張開眼睛的紫苑眼裡,躍進老鼠雙手搗住臉龐的模樣。
「老鼠!」
紫苑趕緊伸出手接住老鼠倒下的身體。傳來肉體的重量與熱度,低沉的呻吟聲從老鼠的指間散出。
一模一樣,就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那時候兩人正在居住的地下室裡談論著寄生蜂的事情,就在話題從新興病毒轉到寄生蜂的真面目時,老鼠突然暈倒。
當時自己正在喝熱開水,還記得老鼠手中的杯子滑落,掉落在地板上,然後彈起來又滾落。
「老鼠……放鬆。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紫苑懷抱著老鼠的身體跪了下來。
如果跟之前一樣,那就不需要慌張,那個時候的老鼠平安地恢復了。如果一樣的話…
「痛。」
老鼠用力抓住紫苑的手臂。他一邊用力呼吸,一邊喘息。微微顫抖的指尖加深了紫苑的不安。
「水。」
紫苑看了看周圍,沒有人動。
「請給我水!誰請給我一杯水!」
「要死了嗎?」
背後傳來聲音,一個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灰色的男人,毒蠍的聲音。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正後方。
「那傢伙要死了嗎?那就不需要水了。」
毒蠍的口吻帶著諷刺。
「將死之人不給予任何東西,更何況是一度離開之人,不需要給予任何東西。」
紫苑轉身,抬頭看著斷言不需要給予任何東西的男人。
「去拿來!」
他命令地說。他不曾用這種威嚇的口吻命令過人,然而如今說出口卻沒有任何突兀的感覺。
「去拿水來,快點!」
毒蠍的身體微微晃了晃,瞪大的眼眶**著,眼角旁一道汗水滑落。
「這個……」
一個木碗遞了出來,裡面裝了半碗水。一個瘦小的孩子捧著碗站在旁邊。
「媽媽……媽媽要我端來。」
「謝謝。」
紫苑接過碗。小孩轉身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吱吱……
一隻小老鼠爬上紫苑的肩膀,一邊抖動著鼻子,一邊看著紫苑的手。
「老鼠……喝水。」
紫苑扶著老鼠的身體,慢慢地喂他喝水。喉嚨咕嚕咕嚕地動著,水嚥了下去。
「老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眼簾升起,露出灰色的眼眸。真漂亮,彷彿黎明前天空的顏色,內斂著光芒,靜靜發光。
跟黎明一樣美麗。
即將破曉的天空連繫著可以活在某處的希望,是一道光芒,祝福決定要好好活過今天的人們,所以美麗。
這麼美麗的眼眸也曾經給予我多次的希望。
嘖!真受不了自己。
笨蛋,什麼時候了,還看傻了眼。
「……紫苑。」
「你醒了嗎?來,慢慢喝水,對,全部喝掉,然後用力深呼吸。」
老鼠乖乖地遵從紫苑的指示。喝光水,用力深呼吸,吐氣。
「好些了嗎?」
「還好。」
「會不會頭痛?想吐或心悸呢?」
「十。」
「啊?」
「三加七的答案。接下來是二十一。」
「是啊……三的七倍。」
上次回覆意識時紫苑問的問題,老鼠似乎還記得一清二楚。
突然很想笑。
現實很嚴苛,非常殘酷,過去的時間裡總是充滿了人們的感嘆、死亡、吶喊,渲染著恐懼、絕望、悔恨;然而內心溫暖、興奮到想尖叫的瞬間也很多。跟老鼠的回憶總是那樣,讓人感受到心情的躍動與溫暖。
回憶?
紫苑挺直腰桿,手臂僵硬。
為什麼……我會開始回想?
紫苑懷中的老鼠喃喃地說:
「我聽見風聲。」
「風?」
「風在唱歌,我聽見風的歌聲。」
老鼠坐直起來。
「之前也聽到了,不過這次更加……聽得更加清楚。是一首旋律緩慢的歌曲……」
「怎樣的歌?」
「那是一首……」
「那首風的歌你唱得出來嗎?」
「我?啊……是啊,我應該唱得出來。」
「唱給我聽。」
老鼠眨眨眼,開始唱了。
旋律緩慢的歌曲迴盪著。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大地呀、風雨呀、天呀、光呀。
請全都停留在這裡,
務必全都留在這裡。
活在這裡……
靈魂呀、心靈呀、愛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這裡,
留在這裡。
紫苑肩上的小老鼠不動了。彷彿被釘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甚至連大氣也不敢喘。人也一樣,黑暗中的人們也全都著迷地聽著。他們閉上眼睛,用心聆聽。
一切都靜止了,彷彿連時間都停住了。老鼠的歌聲滲透、包容、搖曳人心,彷彿身心都飄浮的感覺。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
但是,我還是留在這裡。
繼續唱歌……
懇求,
傳遞我的歌聲。
懇求,
接受我的歌聲。
歌聲停了,有人輕輕地嘆氣。不只一個人,黑暗的每一個角落都悄悄地傳來嘆息聲。
老鼠緩緩地搖搖頭。
「我覺得好懷念,感覺好像很久以前就常聽到這首歌。有人教我唱這首歌。」
紫苑抬起頭,對著坐著的老人問:
「這首歌跟那個叫愛莉烏莉亞斯的人有關係嗎?」
「你覺得有嗎?」
「有。」
雖然是直覺反應,但是紫苑確信沒有錯。
老鼠跟愛莉烏莉亞斯有關。
老人眯起眼睛,視線在空中旁徨。
「好久沒聽到這首歌了,我以為這首歌已經消失在這塊土地上了。原來……還有人會唱啊!」
「是風在唱。」
老鼠用手背擦拭溼潤的嘴唇。
「不,也許是誰站在風中唱也說不一定。但是……我聽到了,我開始聽得到這首歌了。」
老人點頭說:
「從什麼時候開始?」
「這之前開始。嗯……‘真人狩獵’前不久開始,這是第二次……突然覺得意識不清,彷彿舞臺拉下幕簾,眼前出現綠色風景……然後……」
老鼠看向紫苑,眼神不定。紫苑想起暴風雨的夜晚,第一次遇見老鼠的那個晚上。全身溼淋淋又染著血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脆弱到似乎一碰就倒。那樣的脆弱與那股跟脆弱完全不符合、充滿生氣的眼眸吸引了他,讓他伸出了手。
「我幫你包紮傷口吧……」這句話毫不猶豫,也沒有任何抵抗地脫口而出。只覺得要趕快幫他做點什麼才行,戚受到一股使命感,覺得一定要保護這個少年。對他人燃起如此深切的保護欲只有那一瞬間,不論之後或之前,都不再有過。
鮮明強烈的一瞬間,讓人生印上色彩的一瞬間。每次想起總覺得胸口**。
那個時候喚起紫苑保護欲的脆弱,四年後重逢時,已經從老鼠身上完全消失的脆弱,如今又重新在他的眼神中復甦了。
忐忑不安。
「我也搞不太懂。我還很小,撥開草叢往前走。天空……看得見天空。」
「嗯。」
「蔚藍的天空,非常漂亮的藍。然後聽得到振翅聲跟……歌聲。我無法判斷是女人的聲音,還是男人的聲音,很不可思議的聲音,聽起來也像風聲,像是吹拂過草原的風、盤旋在地上的風,也像是從天而降的風。我……我只是呆呆地站著……聽著那首歌……」
盤旋在地上、從天而降的風之歌。
該不會是……
「奉獻之歌嗎?」
幾乎是直覺。閃過腦海的想法化成語言脫口而出。
「奉獻給愛莉烏莉亞斯的歌……為了讚美她,或是為了安撫她的歌……對嗎?」
老人的胸膛鼓起,又陷落,像是不斷地深呼吸。
激動嗎?還是感到混亂?
「毒蠍。」
老人出聲喚男人。灰色的男人彷彿從黑暗中被擠出來似的現身。
「給這兩個人食物,帶他們去休息。」
「老……」
「只能一下子……不過還是讓他們休息吧。儘可能滿足他們的要求,能給的就給吧!」
「為什麼?!」
毒蠍憤怒地問:
「為什麼要幫這兩個人?老鼠是從這裡離開的人,發誓再也不回來,轉頭就走的傢伙,不該再回到這裡的人,不是嗎?」
「沒錯。」
「可是他回來了,而且還帶了惡魔。老,你看不出來嗎?這傢伙是惡魔,會帶來災難與破壞。」
毒蠍直指著紫苑繼續說道:
「你剛才看到這傢伙的眼神了嗎?根本就是魔眼,黑暗之眼。老鼠被惡魔操控了。」
「什麼啊!」
紫苑真的覺得不舒服。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說同樣的話,不過瞪你一下而已,就把人說成惡魔一樣,真是太沒禮貌……」
毒蠍搖頭阻止紫苑再說下去。他的臉部表情扭曲,彷彿紫苑口中說出來的話全都是詛咒。
「你就是惡魔。老,老鼠可以,如果是你的命令,我會遵從,我會帶他休息,給他食物;但是這傢伙不行,如果現在不殺他,今後一定會禍及我們,也許會毀滅我們。」
「毒蠍!」
老鼠站了起來。
「毒跟藥有時候會從同一種藥草裡提煉出來,有時候不吃,根本不會曉得是毒藥還是救命藥,不是嗎?」
「……你想說什麼?」
「不管紫苑是不是惡魔,都不需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因為那不重要。現在最重要的是他必須活下去,就僅僅如此。」
「因為……」
老鼠撥撥紫苑的頭髮說:
「在他的腦袋裡呢,毒蠍,有監獄的內部構造圖,而且是最新版的。我想應該跟電腦一樣準確。如果沒有這個情報,就無法破壞監獄。」
「破壞監獄……」
毒蠍的臉上閃過驚愕。雖然只是一瞬問,不過已經足以將灰色的男人變回有血有肉的人類。力河及借狗人聽到老鼠的話時所表現出來的反應,同樣也出現在這男人的臉上。
紫苑明白了。啊啊,原來如此……
雖然他的皮膚跟瞳孔都是罕見的顏色,但那只是表象,他同樣有血有肉,是個有溫度的人,負傷會痛,也有感情與知性。他的不同,只有肌膚跟瞳孔的顏色,這種不足為道的差異而已。
「你……真的打算那麼做?」
「對,也許我只有這麼一個打算。監獄不只是個收容所,同時也是肩負跟no.6的基礎有關的研究機構。只要破壞那裡,no.6必定出現龜裂……一定會!我要以那個龜裂為導火線,毀掉整座都市。所以,我一定需要紫苑。我剛才也說過了吧,我可不會讓你簡簡單單就殺掉他唷,毒蠍。」
老人搶先毒蠍一步,開口說:
「也許早就龜裂了。」
「你說什麼?什麼意思?」
「也許在你出手之前,no.6就會慢慢被愛莉烏莉亞斯瓦解……這個意思。」
「老!請你說清楚,到現在你根本還沒說出任何一個真相。」
「老鼠……你會帶著紫苑回到這裡也是命運吧,這也許是早就註定好的事情。」
「早就註定?誰能左右我的人生?我豈會讓人左右!什麼神啦、命運啦,我絕對不會照著那種無聊的東西走。老,夠了,別再玩文字遊戲了,不要再意有所指地迂迴了,請回答我的問題。你跟no.6的誕生有關係,對吧?」
「對。」
「有什麼關係?」
「坐吧,紫苑也坐下。放鬆一點。給你們水喝,你們應該口渴了。」
老人的話還沒說完,旁邊就遞來比剛才大一點的碗,裡面裝滿清水。
口渴的感覺,猛烈地復甦了。
一直很想喝水。來到這裡為止所經歷的一連串事情,似乎已經把體內的水分吸得一乾二淨。因為太過口渴,喉嚨的黏膜都黏在一起了。扶著老鼠喝水時,絲毫沒想到自己也想喝,忘了自己也口渴。也許因為這樣,一股強烈想喝水的感覺席捲而來。
「水……」
雙手捧著碗,貪婪地喝著水。好冰,又冰又好喝,跟那時候的水很像。和正當跟寄生蜂奮戰時,老鼠多次喂自己的水、借狗人居住的廢墟附近小河裡的水好像,如同滲透人心般的好喝。
紫苑一口氣喝光。空的碗裡又注入新的水,他感激到幾乎落淚。
「好喝吧?」
聽到老鼠這麼問,紫苑用力點點頭。真是無法形容的好喝……
「這裡有座地底湖,那裡的水富含礦物質。不過……看來你很渴。」
不知道喝光幾碗後,紫苑嘆了口氣。可能是等待這個時機吧,老人開口說:
「故事有點長。這輩子我本來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不過今天必須要講了,只是在我開始說之前……老鼠……」
老鼠抬頭。
「這條路通往監獄,不過路只到一半,因為監獄那邊設了遮斷門,已經幾十年都不曾開放的門。」
「這我知道。」
「不開啟那道門是無法進入監獄內部的,這點你也知道吧?」
「當然。」
「要從這一側開門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監獄那邊也不可能開啟那道門,絕對不可能。」
「門這種東西……」
老鼠的嘴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可不能期待它會乖乖開門,是要用力撬開的。」
「你有方法?」
「不是沒有。」
「我想你不會什麼都沒有考慮就行動……但是,我不覺得有任何方法可以開啟那道門。」
「紫苑。」
老鼠蹲下來,抓住紫苑的肩膀。小老鼠匆匆忙忙地跳了下去。
「我們講的那道門是地底下的空白部分跟地面上的部分唯一相連的那一點,你知道是哪裡吧?」
「知道。」
紫苑的腦海中浮現平面圖。
是老鼠命令他必須以必死的決心牢記的監獄內部構造圖。
「位置在p01-222,監獄那側以x點標記。」
「也記得那一點的電力線路吧?」
「嗯,單一式的舊式線路,並沒有設定輔助線路。」
「不會開殷的門不需要精密的輔助系統。效率第一,不需要多餘的東西,不論人或裝置都一樣。呵呵……這就是他們的想法。就是這樣的想法讓我有機可乘。」
老鼠折了折手指。
「我會開啟那道不再開啟的門,我會撬開來的。老,我們的戰爭,我們自己會想辦法,不需要你擔心。」
「那可是會要命哦。」
「我們的命嗎?」
「很多人的命,會有超乎想像多的人喪命。而能夠阻止這一切的人,也許只有你們。老鼠,我相信宿命。你們會認識是宿命,會站在這裡也是宿命,我遇見愛莉烏莉亞斯也是宿命。就從這件事開始說起吧……你們聽我說,聽完之後要快,不快就來不及了,必須要快……知道嗎!」
老人開始說了。
那是no.6的故事。
紫苑跟老鼠彷彿聽著祖父講遊過往故事的幼子一般,一動也不動,只是豎起耳朵。
那是no.6的故事。
破壞與創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