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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毒品驚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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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毒品驚魂

我顯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和周局長道了別,然後儘量邁著人們在五星級酒店大堂才慣常使用的步伐昂首挺胸地向酒店大門走去。當我透過酒店金碧輝煌的廊柱的反射瞥見仍站在咖啡廳的周局長用深切的目光目送我離開時,我突然有些不安和茫然。周局長早在喝咖啡時已經留意到我看了三次手錶,那是在他提起給我父親打電話之後。雖然,我很想和周局長多呆一會兒,可是今天是星期天,現在又快到晚飯時間了,我已經有三個星期沒有去過父母家了。

快步走出酒店大門,揮手叫了一輛計程車,還沒等車子停穩,我就迫不及待地開啟車門,跳上計程車。告訴司機父母家的地址,我就閉目養神,可是腦子卻一刻也沒停過。在公安局拘留所的第一個星期天,我曾經想給父母打個電話,但是由於想不到要呆這麼長時間,以及不願意在公安人員面前向父母撒謊,另外也無法留電話號碼給父母,也就作罷了。後來兩個星期天也沒有打電話,我當時想,既然第一個星期天父母已經接受了我沒有回去吃晚飯的事實,那麼後來幾個星期天沒有理由不接受。至少當時我是這樣想的。

父親是退休中學老師,母親是退休醫生。父親今年都七十七了,母親也剛剛過了七十五歲生日。為了他們能夠快快活活地度過晚年,前幾年我把他們從湖北老家接來廣州,住進我在珠江南岸買的一套兩房公寓裡,我自己則搬到城北新開發區匯橋新城。從那以後,只要是沒有出差的日子,每個星期天我都會到父母那裡去吃飯。雖然父母到現在還是一句白話都聽不懂,活動範圍也只是附近幾條街道和珠江邊的林蔭大道,並且沒有幾個認識的人,可是這裡氣候宜人,車水馬龍,比起老家湖北鄉下的冬冷夏熱,死氣沉沉,父母經常是笑容滿面,逢人總忘不了誇我這個兒子又孝順又能幹。但是畢竟歲月不饒人,再舒適的環境、再好的氣候和心情也無法讓父母返老還童。而更加糟糕的是,剛剛享受到好日子的父母日益意識到他們的時日不多,傷感就越來越多的驚擾著他們。有時我不禁想,自己到底做對了沒有,在父母晚年我才盡我所能讓他們生活舒適開心起來,但同時也強烈地勾起了他們對生命的留戀。於是,自然在他們的心中就生出了對死亡的恐懼。可是我沒有辦法,我也是奮鬥了這麼多年才有能力把父母接出來的。

計程車在小區門前停下,我沒有零錢,拿出五十塊給司機,說:「不用找了」,三步並兩步的跑進大樓,跨進了電梯。在電梯慢慢爬上十樓的時間裡,我已經考慮好了如何說詞。就告訴他們我出國去了,由於時間差和國際線路繁忙,我只能在晚上六點到七點打電話給他們。我知道這個時候他們是一定到珠江岸邊散步的,隨後,我可以假裝抱怨他們,為什麼不聽我的電話,或給電話裝個留言裝置什麼的。

媽媽給我開門的時候,我發現想好的藉口用不上了。媽媽笑眯眯地看著我。

「快進來,快進來。」母親用濃重的湖北口音扯著嗓門喊著。

「飯剛剛做好了。」父親連聲說,父親是用普通話說的。我覺得有些奇怪,不過進入房間後,就明白了,原來家裡還有另外一個人,她正在廚房裡幫忙爸爸做菜。我有些驚奇,因為這樣的情況還是第一次出現。

「爸爸,媽媽,你們都好吧,我——」

「好得很,好得很。」媽打斷我的話,衝廚房大嗓門喊道:「阿華,你出來一下,我給你介紹我的兒子。」

那位叫阿華的女人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慌慌張張地抓起灶臺上的毛巾,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我覺得有點好笑,本來臉上還乾淨,這一擦就有些不清不楚了。

爸爸邊搓手邊從廚房裡走出來,他用普通話向我介紹了阿華:「阿華是潘氏營養口服液的青春大使,我們在阿華的介紹下開始服用潘氏公司的返老還童營養精華液兩個多星期了。你看,我們怎麼樣?」

父親擺出一副姿勢讓我評判,我能說什麼呢,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父親到處收羅營養品,從蜂皇精到人參精華,他們幾乎都試過。每一次雖然哪怕惹父母不高興,我也會給他們潑冷水,不過今天他們竟然連產品的推銷員——他們叫什麼來著,「青春大使」——都帶回家,我自然不好當面說什麼。何況在我的心中,我也有些僥倖,因為有「客人」在,父母好象不會追究我為什麼失蹤了三個多星期了。而如果讓他們知道我被公安拘留了三個星期,我想父母會徹底垮掉的。

可能是把我的猶豫誤認為是認真對比和思考,父親更加起勁了,母親也湊上來,「你爸爸氣色不是好多了嗎?才服用了兩個多星期。」

父親的氣色看起來確實不錯,不過我知道,只要告訴父親喝下去的東西能夠延年益壽什麼的,就算是白開水,也可以讓父親立時容光煥發。我附和著,連連點頭,然後我把視線轉移到拘謹地正在桌邊伺弄碗筷的青春大使阿華:「阿華小姐,你們公司很有名氣吧?」

「叫我阿華吧。是的,我們公司是使用美國剛剛研製出的配方配置dna新陳代謝的營養品。」阿華一邊吶吶地回答著我的問題,一邊手裡不停地擺放碗筷。她始終低著頭,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想,她大概是不知道這對老夫妻還有一個北京大學畢業的兒子吧,不然她一定不敢上來。不過看著阿華很不自然侷促的樣子,我不禁有些同情她了,唉,大家都只不過是混口飯吃罷了,何必咄咄逼人呢?何況父母才使用了兩個星期,估計損失不會超過五百元,過了今天我再找機會勸說他們不遲。

吃飯時,父母一直喋喋不休的談論新服食的營養液的療效,以及一一給我細數有多少名人吃了這種口服液後青春煥發,老當益壯等等。阿華一直默默地在一旁,不時微笑,偶爾謹慎地插上兩句,糾正父母的誇張之詞。阿華的這個舉動可謂大方得體,不象一名讓人一眼就識破的傳銷女。這倒引起了我的興趣,我不覺多瞟了她兩眼。雖然她仍然沒有擦乾淨臉,可是無可否認她是一位非常迷人的少婦。大約三十出頭,高高的前額,飽滿的臉龐,寬鬆的衣服在她舉手投足之間仍然難以掩蓋她玲瓏浮凸的身體。特別是她那漲鼓鼓的胸脯和每當她背對著我彎下腰去裝飯時而翹起來,滾圓、股勾分明的屁股讓我好幾次走神。我趕緊低下頭大口吃飯,我把這些歸咎於自己在拘留所呆了差不多一個月的緣故。

吃飯期間,阿華一直迴避我的目光,可是我的眼角每一次哪怕多麼輕微的瞥見她,心中都微微地顫抖一下。她雖然頭髮有些散亂,臉龐也不是很清爽,可是我分明感覺到來自她身上的一種妖媚。這種妖媚如果在平時我想可以想辦法忘掉,可是現在她就坐在我的對面,並且是在我呆在拘留所三個多星期後出來的今天。某種慾望和渴望讓我決定暫時不要戳穿這個傳銷女的騙人把戲,或者,我也期望從美國回來後可以再次見到她。

吃完飯後,阿華起來告辭時,我目送她到門口,竟然還多謝了她:「阿華,謝謝你向我爸媽介紹的營養液,也謝謝你照顧他們。我近期要出趟差到美國去,還希望你多多照顧他們。」

阿華回頭看了我一眼,臉上泛起了紅暈,讓我感到不可思議。這個女人應該有三十多歲了吧,皮膚還如此白晰,而且竟然在我這樣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一聲謝謝之下臉發紅。不過我隨即又想,也許她看出了我的別有用心,那樣也好。這樣的想法,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剛剛接觸過她的眼神,我又心神不寧起來。

爸爸大概是害怕我說教,阿華剛剛離開,他就迫不及待地開口了:「阿華是個好姑娘。她原來在湖南長沙的國營工廠裡做事,廠子被私人購買後,她也下崗了,就隻身來到廣州打工,幹起了傳銷工作。不過她可和一般搞傳銷的人不同,她不欺騙人,只推銷自己相信的產品。我們在解放公園遇到她,她好心介紹我們去公司的展銷會。那場面可大了,當時廣東省衛生廳的處長都參加了,記者來了好幾十個,凡是到場的,都享受免費吃自助餐,試用營養液。」

媽媽也搶著補充道:「阿華可是個好人,怕我們看不懂說明,不知道用量,她每天到我們家免費為我們服務。這閨女又孝順,又聰明,人還長得象畫兒一樣漂亮——」

爸爸媽媽搶著列舉阿華的好處,我心裡清清楚楚,他們講的每一條几乎都是廣州街頭近日出現的標準騙子的德行。可是我在心裡默默算出自己出差一個月,父母的損失最多不會超過兩千塊,尚在我可以負擔的限度之內,我決定保持沉默,不戳破這個坑人的把戲。

飛機從香港機場的起跑道上滑行,慢慢起飛的時候,我的飛行綜合症又開始折磨我了。我雙手緊緊抓著兩旁的扶手,兩眼緊閉,咬緊牙關,不一會,衣服已經汗溼了。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感覺到機身平穩後,我緩緩地睜開眼,看到到旁邊座位上的一位男士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譏諷。我也沒有辦法,我想如果在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旅途中有機會的話,我會向他解釋的,務必讓他知道,我其實一點也不怕死,飛行恐懼症是一種病。即使是旅途中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也不願意給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想起以前經常要飛來飛去的日子,這種被西方人稱為飛行恐懼症的病簡直把我折磨得夠嗆,也讓我在很多陌生的旅客面前尊嚴掃地。後來,在美國經過朋友的介紹,我去看醫生,想搞清原因,也是希望有什麼鎮靜劑安眠藥之類的特效藥可以讓我登上飛機以後就心靜如水,或者呼呼大睡。結果醫生告訴我,飛行恐懼症雖然是病症,但卻不是他們醫治的範圍。後來我被推薦去看紐約有名的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的收費是按照分鐘計算的,收費的標準和方法和我們廣州的三陪女服務大同小異。只是按摩小姐們是靠自己的小手和身體的其他部位把你整個身體撫摸一遍,最後如果價錢合理的話還會讓你把身體汙濁的東西排洩出來,達到身心舒泰。而心理醫生則是靠語言和他們的眼睛把你的靈魂挨個清理一遍,最後如果成功的話,把一直隱藏在你靈魂深處的陰暗掃除掉,讓你心情輕鬆。當然,紐約的心理醫生收費比廣州的按摩女收費要貴很多,加上我在他那裡沒有病歷,第一次需要「全套服務」,也就是要從我出生開始,一直問到我長大成人。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感覺和在廣州公安局的感受頗有相似之處。和在公安局情況有所不同的是,在公安局,我可以不急不忙,時間站在我這一邊,可是看心理醫生就不同,我得儘快,連想都不想地回答心理醫生故意慢吞吞的提問,一邊不時偷看牆上的掛鐘。後來證明我的焦慮是對的,我收到的帳單表明,那天在心理醫生診所的三個小時,平均每分鐘花費了我三美元。記得那次在我回答了諸如小時候最喜歡什麼,憎恨什麼,希望什麼等幾十個問題後,我向醫生慎重宣告,我不怕死。並且我告訴心理醫生,我早知道摩托車是世界上最不安全的交通工具,飛機則是最安全的這樣一個事實。我還告訴他,我每天騎摩托車上班常常超速,有時連警察都追不上我,我只是想知道,象我這樣一個不怕死的人怎麼會一上飛機就要死要活的冷汗直流?

那個長著一雙藍色眼睛的白人心理醫生好幾次在我陳述中戴上眼鏡,又取下來,彷彿想穿過不同的鏡片角度來透視我的內心。最後他說:「你說你無慾無求,自己沒有什麼私有財產,銀行裡沒有幾個存款,生活中沒有朝思暮想的女人,心裡沒有什麼讓你死不瞑目的舊仇新恨要了結,或者也沒什麼遠大的理想要去實現,可是這些都不能說明你就不怕死。你說你不怕死只能說明你從來沒有機會去認真思考死,因為在你的生活中沒有多少生死存亡的情景,反而坐飛機才是你唯一思考死亡的時候,因為在你的內心深處,你覺得乘坐飛機是你生活中最接近死亡的時刻,對不對?」

心理醫生的結論慢慢的從他口中吐出來,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酌量,只說得我渾身冒汗,我是擔心他的結論拉得太長,讓我這個月的伙食費受到影響。而他肯定誤會了我,以為是說到點子上了,就對自己的結論更加有自信,更加滔滔不絕。他接著一邊欣賞著我的渾身不自在,如坐針墊,冷汗直冒,一邊悠揚的深刻地剖析著我的靈魂:「這說明實際上你的內心深處對死亡極其恐懼,這種恐懼之所以只有在乘坐飛機時才暴露出來,說明你這個人是一個按部就班的人,你不但計劃自己的生,也會在適當時候計劃自己的死,所以你對意外死亡特別忌諱,而乘坐飛機出事是所有意外死亡中最讓人意外的。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你這個人責任心很重,以你的年紀看,你還沒有閒錢和閒時間乘坐飛機到處遊玩,所以你每次乘坐飛機都是為公司出差或者去完成什麼任務,於是有種潛意識作怪,讓你不甘心在未完成任務前摔死——」

心理醫生還扯淡了很多,我都不置可否,只記得他的結論是清楚明白的,那就是我靈魂深處對死亡充滿了恐懼。接下來他話鋒一轉,開始鼓勵我勇敢地去面對死亡,思考死亡。他說,只有偉大的人才去思考死亡,世間的芸芸眾生都糊里糊塗地以為人世間生主宰著一切,而死只不過是瞬間的結束,其實是大不然的。死亡不但是一切生的結束,也是一切生的開始,而且從生到死,死亡主宰著一切。醫生耐心地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思考一下吧,人類正是因為害怕絕種,害怕徹底滅亡,這樣生命才不停地誕生出來。誕生下來的小生命是如此脆弱嬌柔,而且從誕生到死亡,整個生命的過程中充滿著為了逃避死亡而不停與飢俄、疾病災難所作的鬥爭。人類社會建立國家,設立法律不也都是害怕死亡的結果?你再設想一下,如果沒有死亡的威脅,無論是現代醫學還是現在的各門科學技術都根本不會誕生,更加不可能發展到今天的程度。沒有死亡陰影的壓迫,人類一定懶惰無知,與一頭豬無異,並且還會日益退化,就連文學和哲學也都產生於人類對死亡的思索。這些你都可以從回顧一下古往今來的大哲學家們如何從思考死亡開始向我們披露生的奧秘這樣的事實就知道了。」

大概是看到我臉上顯露出來的有點跟不上他的思路的表情,醫生停了下來,嘆了口氣:「這樣吧,我們不要扯遠了,就以你自己為例子。」

他喝了口咖啡,問我:「告訴我,當你在空中緊張得大汗淋淋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我認真想了想,那時我的想法還很多,但主要的就是這樣一些問題:我怎麼會死在這裡?我還有好多書沒有看,好多事情做了一半或者根本沒有開始做,還有好多朋友想聯絡,可是還沒有時間聯絡,還有還有,臨出門時我也沒有向父母和哥哥姐姐交代一下,你看這些還不夠嗎?我不能死呀!

「對了,就是這種還沒有準備好面對死亡,自己不能死去的想法讓你害怕死亡,同時讓你思考起來。我敢肯定,這是你唯一思考死亡的時候。現在請你再告訴我,在你經過了一次要生要死,提心吊膽的空中煎熬後,當飛機每次又都意外的平安到達機場,也就是你知道你還活著時,你又想什麼呢?」

我又想了想,告訴醫生:「每一次飛機降落都讓我有獲得重生的感覺,我彷彿換了一個人,接下來的日子我就會忙於制定人生計劃,積極規劃未來的生活。當然,這樣的幹勁維持不了很久,不到一兩個月,我又變回了原來的我。」

「這我理解。」心理醫生面帶微笑,「你大概現在也明白了我的意思吧?!正是因為在飛機上你對死亡的恐懼,讓你思考生的價值,於是你想起了自己浪費的生命,想起了自己本來應該利用生命去完成的事情卻遲遲沒有完成,於是你好象換了一個人。你再想一下,如果你可以不用靠坐飛機就能夠時常思考死亡的話,你的生活一定會更加豐富多彩,你也一定會提早實現自己目前仍然在幻想的目標,我說得對嗎?」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心理醫生,現在想起來,我仍然無法完全接受這樣的事實,那就是我的靈魂深處非常怕死,而且這個成為我得飛行恐懼症的病因。雖說醫生的解釋並沒有讓我的飛行恐懼症減輕,但我得承認,醫生話語中關於生死的哲學論述讓我獲益非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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