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欣慰接下來飛機在太平洋黑漆漆的上空飛行得異常平穩,我也借上廁所請旁邊的那位乘客給我讓道的機會和他搭上了話,並且不失時機的向他傳播了現在醫學的新發現,特別是關於乘坐飛機時感覺恐懼是病而不是怕死表現的現代西方醫學。他很驚奇的看著我,裝出一副恍然大悟並且很同情我的樣子,然而我的心情並沒有完全放鬆下來。在交談當中我知道他才四十出頭,已經在東莞和深圳有兩間加工廠了。他在幾年前把老婆和兩個孩子送到美國洛杉磯定居,之後他幾乎每個月都要飛美國一趟。這次飛去據他說是為了換一間大點的洋房。「小孩子都快十歲了,需要有自己的空間,不但要有自己的睡房,還要有自己的遊戲室、書房和活動間。」他邊搖頭邊告訴我,「原來的六房都不夠分配了,這次我是下了決心買個大點的別墅,在洛杉磯要花費兩百多萬美金。」說到這裡他皺了皺眉頭,不過隨即又想通了的樣子,「好在生意還過得去,只要把開第三間加工廠的計劃推遲一段時間就可以了。」
我似笑非笑地聽著他的講述,心中卻並不平靜。我一忽兒計算著自己這次出差如何可以更好的節約下週局長給的那一丁點補助,一忽兒又想著兩百萬美金的房子是什麼樣的。環顧前後左右的乘客,雖然都是在經濟倉,並且幾乎都其貌不揚,可是一想到這裡很多人都和這位兩廠之主的小老闆不相上下,經濟成功,有家有室,我突然覺得苦苦思考生死大事實在有些無聊。
這樣漫無邊際的想著想著,飛機已經在洛杉磯國際機場徐徐降落。雖然我清楚知道百分之四十的飛機出事都是發生在飛機降落的時候,不過這次我不但沒有出冷汗,而且一整夜都沒有好好睡覺的我精神飽滿地走下了飛機。
我閉上眼睛深深做了幾次深呼吸,不錯,我吸進的是美國的味道。正如每個人有自己的味道一樣,每個國家也有其獨特的味道。如果說一個人的味道主要集中在腋窩裡的話,那麼一個國家的味道就是集中在它的國際機場裡。這並不是說那裡的味道就特別重,而是那是你剛剛抵達,踏進這個國土的第一步,可以鮮明的感覺到不同氣息的地方。
我故意放慢了腳步,讓這種我始終無法描述的美國味道深深的進入我的腦子裡。十二個小時的飛行中我除了聊天就是自己想一些深奧的哲理,總不讓自己的腦子在太平洋八千尺的高空上閒下來。所以,這一刻當我的身體落在地球這一邊的美國國土時,我的腦袋仍然還是留在中國。
我需要這段從走下飛機到海關閘口的時間來把大腦轉換過來,至少讓我的大腦適應這裡的氣味,何況我知道,無論是海關還是移民局都會對夾雜在中間的旅客檢查較松。在移民局裡,黑人移民官把我從頭到腳認真的看了一遍,似乎對我「回來母校看看,順便把畢業文憑拿到手」的理由並不滿意,不過在一陣敲擊鍵盤的聲音之後,我還是過了這一關。在行李處提起自己的小箱子向海關走去,大概是在移民官那裡時間久了的緣故,我的心情有些緊張。
「請開啟你的箱子。」這次是個白人官員。
我把箱子開啟,白人官員小心翼翼的用戴著白手套的手在裡面翻查,當他把手伸進裡面的時候,我突然注意到他的表情有異,隨後他把手拿出來,故作鎮靜地看著我。我注意到他的手已經觸及了櫃檯下的紅色按鈕。果然,兩個站在過道兩旁的武裝關員立即從左右向這邊急速靠攏過來。大概是由於我的兩隻手都在他們眼睛看得見的地方吧,所以他們只是把手放在配槍上,不過那表情就很嚴峻。旁邊的旅客顯然比我還緊張,我在被帶進海關小房間時,瞥見那位剛才和我坐在一起的兩廠之主目瞪口呆的盯著我,接著又顯出一副再次恍然大悟的誇張表情。
在海關的小房間裡,其他的關員都紛紛的讓開。那兩位武裝關員在我左右稍微靠後一點的位置拉開架式站定,那位首先開啟我箱子的關員會合另外一位看起來比他級別高,經驗老到的關員開始一件件拿出我的行李。我想,還好,再多省,我都會在出差時買上兩三條新內褲帶著,否則,被外國人檢查出來內褲上有汙跡,比查出有毒品還讓我丟人。在他們兩個一件件小心翼翼拿出我花了一個小時才收拾好的箱子時,一位西裝便衣悄悄走進來。我想這一定是fbi的常駐機場代表了,我鬆了口氣。
這時,我突然感覺到左右兩側的彪形大漢渾身一抽,才注意到開箱子的一位關員正用兩個手指從箱子底緩緩拿出一個透明塑膠袋裝著的白粉狀物品。我隨即注意到那fbi也神情緊張起來,我左右的兩位武裝關員也不自覺地向我挪近了一點。
「這是什麼?」那個關員一邊用銳利的藍眼睛看著我,一邊拿起旁邊準備好的小刀輕輕戳破塑膠袋,用刀尖粘了一點,然後小心地舉起來,伸出他舌苔很厚的舌頭舔了一下。
「毒品!純度還很高。」他放下手來,假裝輕鬆地樣子,「先生,我想——」
「長官,我想在你想之前先聽我解釋一句。」我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那是洗衣粉,味道和高純度加料的海洛英差不多!」
那個關員怔了一會,求助地看了一眼旁邊的西裝,西裝走過來,也試了一試,顯然他也拿不定主意。西裝和兩位海關的關員退到旁邊的另一間小房間裡,我左右的兩位武裝關員示意我坐下,然後一左一右的坐在我旁邊。不知道是他們兩位中哪一位身上發出的味道讓我坐立不安起來。
過了幾分鐘,三人出來了,其中一位解釋說,需要做進一步的化驗。於是fbi和另外一位拿著我的洗衣粉離開了,剩下的年資較長的關員拿了張椅子坐在我的對面,問了我一些簡單的問題。他最感興趣的是我為什麼要帶洗衣粉,我說這和我帶幾包泡麵一樣,為了方便也為了省錢。他又追問,為什麼把洗衣粉的袋子換掉。我解釋,中國洗衣粉袋子不牢固,不適合出差帶,於是我把它們裝進牢固塑膠袋子裡,何況,我也用不完一整包。最後他沒有再問,就去旁邊處理其他的事情,不過我左右兩個關員仍然忠於職守地守著我。
折騰了足足有四十分鐘,他們才在一聲聲抱歉耽誤了我的時間的道歉聲後,讓我離開。一齣關口,遠遠的就看見老同學王小海在那裡翹首以盼,他一副不管不顧的樣子,站在禁區黃線上,那樣子讓我有些感動。我的朋友不多,在異國他鄉的地方只要有大學的老同學,我總是先和他們聯絡。畢業十幾年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盼望有機會相聚。這種想見見老同學的願望一般在大學畢業十年後最為強烈,其原因不難理解。光陰似箭,歲月如飛,你身邊的東西和你自己都在潛移默化地不停改變,可是由於你每天照鏡子,你無法知道你和十年前的自己到底有什麼不同,於是你突然想見一個老同學。見面後,通常有兩種情況,老同學保養良好,基本稜角沒什麼變化,於是你說:「你還是那麼年輕,一點沒有變化呀!」另外一種情況是那本來熟悉的老同學經已面貌全非,於是在暗暗心驚之下,你說:「哎呀,變得成熟多了!」可是無論見面時出現上面哪一種情景,你心裡都想的是自己的變與不變在老同學看來又是怎麼想的。
王小海站在那裡的樣子此時此刻就給我這樣的想法。他是上個世紀90年代初來到美國的,此後在我們同學的通訊中消失了好幾年時間。後來據說拿到美國綠卡後又開始和同學們聯絡起來。他個子不高,戴著一副眼鏡,文質彬彬的樣子,當然那是十幾年前在學校的印象。此時向我走過來的王小海則怎麼看怎麼都顯得有些粗糙,他看起來好象有五十歲了。也許是機場光線的問題,我從哪個角度都覺得他有些駝背。我們沒有擁抱,兩人一邊握手一邊盯著對方的臉細心端詳,大家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內心的激動和感慨,接著大家都爽快地笑起來。
坐在小海剛剛買的二手本田雅閣向家走的路上,小海告訴我他出來這些年的經歷,滿嘴牢騷,滿口怨言,讓我這個老同學特別感動。一般來說,那些出國的人,特別是得到綠卡拿到身份的在接待我們這些國內出來的老同學時經常都強顏歡笑,處處要勝人一籌的樣子。小海不是這樣,他一路抱怨,先是從自己出來晚了兩年,錯過了「六四」綠卡開始,一直到選擇學習政治專業,畢業後根本找不到工作,最後只好到餐館打工,好不容易靠偽造材料獲得了綠卡,也辛辛苦苦積攢了一點錢,才發現自己已經老大不小了。當有時間和心情開始接觸國內出來的老同學老朋友的時候,卻發現原來出來的無論是老同學也好,老朋友也好,一個個看起來都活得比自己滋潤,心裡不知道有多彆扭。隨即小海嚴肅地問我,國內這些年發展真那麼快嗎?有錢人真那麼多?怎麼和國家的統計數字有些不相符呀?他說自己剛剛買了一棟小公寓,付了五萬美金的首期,另外二十五萬要20年付清,所以他真沒有心情自己回大陸去搞清楚,他希望我這個老同學可以幫他解答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其實你已經有車有房了,雖然房子只付了五萬美金,可是那在國內也不是個小數字啊,何況你能在這裡見到的老同學老朋友都是混得不錯的。」
「哈,你老兄想必混得也可以吧。」小海笑起來。「你這次來不光是為了拿畢業文憑吧?僅僅那樣的話讓學校郵寄給你不就得了,還有什麼任務吧?」
「什麼任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經離開國家單位了。我這次來也是有點懷舊,想看看‘911’後的紐約還是不是那個樣子。另外我也想見一見郭青青,如果可以還要到華盛頓去見見劉明偉。」
「真奇怪,你和郭青青這麼多年分分合合,都在紐約的時候大家不來往,現在分手都好幾年了,又千里迢迢的過來探望,看起來你還挺念舊的。」小海表情突然變得有些落寞。開了一會車,嘆了一口氣道:「我們老同學在這裡的總共沒有幾個,海鵬還回去了,你也回去了,一個班四十人,現在在這裡的才三個。你看我又混得這樣子不成器,你看人家理工科專業的,我們那一屆每一班至少有二十人在美國。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的有些理工科專業如果開同學會,在美國的要比在中國的多很多,哪象我們,在這裡孤單單的就那麼幾個人。都是我們選擇學習什麼狗屁政治和國際關係的原因,畢業出來完全用不上。」
他停了一下,喃喃地說:「當然也不是完全用不上,主要是看你願不願意把以前所學的全部忘掉,聽說劉明偉在華盛頓就幹得不錯。」
從機場到小海的新家足足兩個多小時的車程,一路上我們一會高聲大笑,一會沉默不語,顯然老同學見面,大家都很放鬆。我順手按了一下車子上的音響開關,結果磁夾裡沒有磁帶,這讓我想起來小海託我從國內帶來的音樂磁帶。我開啟包把磁帶拿出來,算是我給小海的禮物。這些磁帶大多是七八十年代流行在中國的鏗鏘有力的革命歌曲和抒情歌曲,從「紅太陽」系列到「草原之歌」,從「北京的金山上」到「翻身奴兒把歌唱」,最新的一盤也是八十年代底流行在北大校園的校園歌曲。我想找一盤塞進去,就在那翻找起來。
「你大概早就不喜歡這些歌曲了吧?」小海看我好象找不出什麼好聽的。
我說我無所謂,只是覺得這些歌曲都太老了,大學畢業後的幾乎都找不到,不過我也馬上意識到,大學以後有些什麼新歌我也叫不出名字。
「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對現在流行的歌曲提不起勁頭。」小海說,「對於以前小孩子和大學時代的歌曲卻百聽不厭。」
「你這樣一說,我也有同感,我原來以為那是因為大學後自己對歌曲和音樂不再感興趣的緣故呢,現在想想,大學畢業後這十幾年我都無法說出一首流行歌曲的名字。」
「我覺得,老一輩中國人就那麼幾首歌曲就哼唱了一輩子,我們那時算是多了一些了,可你看現在,每天都有新歌曲和新人冒出來,每個星期的流行排行榜都不同。」
「現在幾乎每個人每個不同的心情都有一首相應的流行歌曲。你有點煩,於是就有了‘今天有點煩’,你失戀了,呵,至少有幾百首歌曲可以配合你的心情讓你彷彿覺得那歌曲是專為你而寫的。如果你得意洋洋或者喝了點小酒,那些形容你在天上飛來飛去,飄來蕩去的歌就更加比雪花還多。」
「那麼多流行歌曲都是配合你的心情而寫的,也就是讓你悲傷的時候更加悲傷,快樂的時候更加快樂。」我點點頭表示同意。
「哪象我們那時的歌曲,雖然品種不多,可是每一首聽來都讓你熱血沸騰,極積向上。」小海興奮地說。
我笑著點點頭,隨便抽出一盤帶子放進二手車老舊的音響裡,我想任何老同學見面都還有另外一個好處,就是大家都不會認為自己過時過氣了。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一邊欣賞大學時都會唱的歌曲,一邊大聲地說著,笑著。汽車在高速公路上向王小海的家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