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致命弱點
電話中我堅持一定要到北京親自彙報。周局長在電話線的那邊沉默了一陣子,然後同意了。我想,他大概是從我的語氣中聽出了點什麼。我有些抱歉,因為我知道周局長挺忙的,但我卻必須見他。我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濃,搞得我踹不過氣,寢食不安。
周局長的司機小王到機場來接我。小車拐進長安街後,他把車駛入中間道開始加速向天安門方向開去。這時我已經猜到自己這兩晚又要享受北京飯店的「按摩」浴缸了。果然,車子在北京飯店門口停下後,小王遞給我一早開好的飯店房間鑰匙,對我眨眨眼笑著說:「周局長專門交代給開一間帶按摩浴缸的豪華房間,你就好好享受吧,我會和你聯絡的。」
我也會心地一笑,心裡一陣舒坦和溫暖。周局長就是這樣一位領導,他會用自己特殊的招待辦法讓旅途歸來的遊子或者長期在外的部下感到溫暖。他知道我在北京只呆兩天,自然不會給他們的開支造成負擔。並且他也知道我無論出差到哪裡都會選擇較便宜的酒店住,所以他把六星級酒店的豪華房間開給我。而且每次這樣的情況下,他都忘不了刻意強調那按摩浴缸的作用。開始我覺得好笑,都什麼年代了還按摩浴缸,周局長難道不知道北京的按摩女郎更加便宜和有用?後來有一次司機小王笑著對我說:「周局長是希望你不要找按摩女郎,才故意每次都強調按摩浴缸的。」我聽後不覺大笑,益發覺得周局長的可愛。雖說有諺語說在北京一竹竿掃過去,倒下一片都是局級幹部,可是當到局長畢竟也不容易呀。當初暗中對自己進行評估以及對單位激烈的競爭上崗形勢有了一定的認識也是致使我辭職下海的原因之一。雖然沒有當上局長,我對局長卻並不缺乏研究。
當晚十點過後,周局長才匆匆來到酒店。我們就在房間泡了咖啡,邊喝邊談。
「周局長,正式彙報前,我想先請教個問題。上次你提到後我一直在思考。」
看見周局長樂呵呵地看著我,我接著說:「你說每個人都有致命弱點,聽起來很有道理。你以前的工作是利用敵人的弱點讓他們屈服,讓他們吐出心中的秘密。我想在你現在的反間諜偵察和情報工作一定也少不了利用人們的致命弱點。可是,我的問題是,每個人都有致命弱點嗎?」
周局長點點頭:「是人都會有優點和缺點,有的缺點就是致命的。你讀過哲學書籍,這根本就不是我的結論。然而現實中甚至學術界也許不再強調人的致命弱點,可是從事我們這工作的,必須清清楚楚知道是人都有致命弱點,否則我們無法開展工作。反間工作中,我們對於抓獲的嫌疑犯的審問必須從他的弱點入手,而另外一方面,情報工作則同樣要利用人的弱點,為我所用!」
「這我明白,可是我就覺得,有的人如果把生命都置之度外的話,你就算能夠找到他的致命弱點,又有什麼用?那弱點又如何能致他於死命?如果他根本就不要命的話?」
「小楊,你的例子有些極端,因為是人都會怕死。可是我得承認,你的問題卻是很重要的。因為在一個文明和法制的社會里,你不能動不動就以死來威脅人家。例如,現在審問犯人,你就不能夠一味威脅他說,不說實話就判死刑,大家都懂法,這樣的威脅沒有用。所以我說你的思考很重要,可是這並不是說不怕死的人就沒有致命弱點。」
我知道今天還有正事要談,可是我很不服氣。我提高聲音說:「那你能夠給我解釋張志新烈士嗎?如果你是造反派,是兇手,是毛遠新,又有什麼辦法讓她屈服?」
周局長驚異地看著我。張志新一直是我心中最敬仰的英雄,在**中,張志新看出了「四人幫」一夥是禍國殃民的,她一個女人不畏強權,大聲疾呼,結果被她所在地東北的造反派抓起來,迫她悔過低頭。造反派和「四人幫」在東北的爪牙採取了人類歷史上最殘酷的虐待手段對付張志新,可是張志新烈士除了被打昏死過去外,一刻沒有停止痛斥「四人幫」。最後,造反派在無法讓她屈服的情況下,宣判她的死刑。怕張志新在行刑時高呼打倒「四人幫」的口號,造反派竟然把這位弱女子的喉管割開,裝上金屬管子維持生命。造反派的想法是,在公開行刑時只要張志新無法呼喊,只要她臉上露出那怕一絲的害怕,那麼他們「教育人民」的作用就起到了。然而,據後來參加行刑的造反派回憶,張志新烈士雖然無法呼喊,並且生命靠一條鋼管維繫,但她的眼睛始終放射出不屈不撓的光芒。我知道所有張志新烈士的事蹟,有些還是我利用國家安全部的特權調取檔案獲得的,我記得張志新烈士的生日,並且每年都在這一天為她默默乾一杯。這些年她一直是我心中從來沒有退色的英雄。我拿她的例子是想讓周局長啞口無言。
周局長說:「小楊,你大概忘記了我文革中是在東北蹲的牛棚。離張志新烈士出事的地方不遠。我瞭解她所有的情況,她是我心中的英雄。我有時想,如果我們多一些象張志新這樣的中國人,日本人還會在我們的土地上肆虐八年?小小几個‘四人幫’還能對神州大地造成十年之久的浩劫嗎?」
「這樣的人就沒有致命的弱點。不然,那時造反派都快把她活活解剖了,為什麼還無法讓她屈服?」
「小楊,我說過,幹我們這行的必須相信是人就有致命弱點。否則,我們會在好多問題面前畏首畏尾,望而卻步,事後還為自己找藉口。沒有爬不過的山,沒有攻不下的關,更沒有無致命弱點的對手。雖然這裡拿張志新烈士作例子不是太恰當,不過為了讓你徹底明白,我就多講兩句吧。
「小楊,其實象張志新烈士這樣視死如歸的英雄在我們的隊伍裡很多,在我們黨裡就更加多。你都聽過賀龍兩把斧頭鬧革命吧,還有彭德懷彭大將軍哪次打仗不是身先士卒,置生死於度外的。再拿國家主席劉少奇來說,解放前長期領導我們黨的地下工作,三下安源,與敵人周旋。難道你敢說他們哪個人是怕死的嗎?」
我真心地使勁點著頭表示贊同,他們當然不怕死,還有無數我們現在連名字都叫不來的革命先烈,拋頭顱,撒鮮血,為理想義無反顧,視死如歸。
「他們不怕死的原因你應該知道吧?對了,就是有更加崇高的理想,有共產黨領導全中國人民推翻三座大山的必勝信念,堅信最後的勝利一定屬於代表全中國人民的中國共產黨。在這種崇高的理想的支配之下,他們認為自己的生命反而是擺在第二位的。
「唉,我怎麼向你解釋呢?這無疑是他們共同的優點。可是在很多時候這種優點也正是他們的致命弱點,這樣給你說吧,劉少奇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共產主義事業,他怕死嗎?那麼你可以想象一下,當有人用死亡威脅折磨他,最後要從肉體上徹底摧毀他的時候,他會如何?他當然會一笑置之,慷慨就義,就象張志新烈士一樣。
「可是實際情況卻完全不是這樣。國家主席劉少奇在生命最後的一段時間幾乎完全跨了。他好幾次乞求見毛主席,就是為了當面檢討。他還寫了檢討書,聲淚俱下,可是毛主席根本不看。最後這位共和國的國家主席死得悽慘之極,據說屍體是用一條破竹蓆草草捲起。你現在可以想一想,他和張志新烈士都是視死如歸的英雄,死亡時為什麼會一個悽慘,一個悲壯,結果竟然會有如此不同?想這個問題時,你還可以聯想到很多在文革中被屈打成招甚至陷害他人,或者經受不住折磨而自殺的人,當然更多的是連連悔過的老一輩革命家的案子。再想一下,他們都經歷過戰爭年代的槍林彈雨,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出來鬧革命的,他們怕死嗎?當然不,可是在歷次運動和**中,為什麼一群無知的紅衛兵和幾個無恥的造反派就可以讓他們痛哭流涕,生不如死,連連檢討屈服?」
周局長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我稍微一想,就恍然大悟。我興奮地說:「我明白了。這些人的致命弱點就是他們的優點,就是他們不怕死,願意為國為民甘願奉獻自己生命的崇高理想。劉少奇最後幾乎完全跨下來,是因為他突然發現人民不需要他了,黨開除了他,最重要的是毛主席拋棄了他,他一下子陷入了地獄般的絕望,那種絕望比死更加可怕,因為以前為主義為理想而死是死而無憾;可是現在他們竟然發現自己被冤枉到人民和黨的對立面,如果這樣去死,那簡直是死不暝目,所以他們突然害怕死,害怕問題沒有交代清楚。」
「可以這樣說。但是有一點要注意,人民沒有拋棄他,黨也沒有拋棄他。只是解放後,我們的政治發展不正常,大搞個人崇拜,結果連他們這些本來應該清醒的人也糊塗了。他們認為毛主席就代表黨,代表人民,代表著他們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共產主義事業。於是當毛主席要整一個人時,被整者的精神支柱馬上就垮,所以毛主席在**中就所向無敵。如果只要有一個將軍把毛主席和中國的共產主義事業和人民前途分開來的話,情況就完全不同。可是文革中被迫害致死那麼多人,幾乎都是精神先死,爾後肉體才死。我不願意說,可是卻不得不說,文革中死去的那麼多所謂英雄人物,卻只有張志新讓我覺得是死而無憾。」
「我明白了。」我若有所悟地說:「如果我是造反派,我當時很容易讓張志新屈服。」
「說來聽聽。」周局長欣賞地看著我。
「張志新當時喊打倒‘四人幫,消滅反動派’的口號時,是因為她心中堅信她是在維護毛主席,維護中國人民的前途。也就是說她那時心中清清楚楚,‘四人幫’會倒臺,毛主席會勝利,人民會勝利。張志新之所以有這樣的信念,是她看得遠,知道歷史總有一天會審判那些審判她的儈子手。但是不是也有如下的原因,就是因為她離開北京和高層太遠,看不清楚所致,我們設想一下,如果他知道毛主席當時是‘四人幫’的後臺,那麼她可能一天之內就會象那些中央領導一樣屈服了,要求檢討了。所以我的方法是,只要造反派假傳口喻,告訴張志新,是毛主席親自判她死刑的,那麼她就再也提不起勁了。她會怕死得要命,她會乞求造反派不要殺她,她會千方百計地表達對黨對毛主席的衷心耿耿。」
周局長盯了我一會,沒有說話,我問:「周局長,我這些天也一直在想,可是總也想不出來。你說,我這人雖然渾身是缺點,可是我的致命弱點到底是什麼?」
周局長表情又輕鬆起來:「你自己總有一天會找出來的。我說,」周局長看了看手錶,「你該不是專門飛到北京來和我談論這類哲學問題吧!」
我收起了好奇心,開始談今天我飛過來要說的正事。
我把美國之行作了簡單的彙報。末了,我說:「進入海關非常順利,沒有發現異樣。但是出來後我在香港機場才發現我的行李在離開美國時被專業人士搜查過了。」
「怎麼會這樣?」周局長皺了皺眉。「這說明你在美國的行動已經引起了有關方面的注意,或者你接觸了fbi已經在監視的物件。對了,你是用什麼方法發現進入美國時沒有異樣?」
我把洗衣粉事件講給周局長聽,他邊聽邊笑,氣氛相當輕鬆。我講完後,他仍然無法停下笑,「小楊,我說你呀,總有一些這樣的土點子,方便適用,花樣百出。我可真是佩服你了。洗衣粉事件,哈哈哈,好好,如果你在進入美國時已經被盯上的話,那麼你的行李早在到達機場時就肯定被檢查過了。這樣在你過海關時,就不會有fbi再來對你行李中的洗衣粉大驚小怪了。另外,如果你是fbi監視的物件,就算你帶真正的毒品進入美國,他們也不會打草驚蛇,更何況你帶的是洗衣粉。你這一招可真妙。一般來講,最難確定的就是在進入某個國家或地區時是否被盯上。稍有不慎的話,所見的親戚朋友都會受到牽連。對了,小楊,知不知道你是在什麼時候被盯上的?」
「我疏忽了,沒有發現。看起來是高手在盯梢。不過在進入紐約時我又做了適當的工作,也沒有發現尾巴。看起來事情可能出在後面。」
周局長點點頭。我說,這次任務完成得不好,我盡力了,周局長馬上打斷我:「小楊,你任務完成得很好。由於我們所獲得的情報有限,這次任務本來就很困難,何況你是順便幫我的忙,不是嗎?」
我點點頭,我喜歡周局長把任務和幫忙混為一談的說法。這讓我知道什麼時候感到輕鬆,什麼時候感到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