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生與死
「喀嚓」一聲,手銬套上後,我突然想起李軍當時告訴我的那一聲結束他自由的聲音。雖然有些不舒服,可我仍然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們兩人把我夾在中間,特意用衣服搭在我被拷住手銬的手上,才把我押下樓去。
到了農林下路國家安全廳的秘密招待所後,我被關進一間雙人房裡。警員在關上門前,發生了意見分歧,一位說把我的手銬解開算了,另外一位顯然不同意。於是,他們打電話請示某位領導,然後對我說:「得等北京的人來後,才決定是否給你鬆開。」說完,這兩位被我打得鼻青臉腫的警察「通」地一聲,重重把門關上。
我奇怪地看著拷住我兩手的手銬,我對這玩藝並不陌生,以前剛剛進入國家安全部的時候還常常拿在手裡把玩,大家有時也比賽一下看誰可以使用鐵絲在最短的時間裡開啟。由於手銬的鎖芯並不精製,我當時比賽的最快速度是58秒。那時由於槍支管理嚴格,我們在不執行任務時沒有佩帶槍支的權力,所以下班後就特別在背後皮帶上掛上一隻手銬,彎腰時故意露出來,讓路過的女孩子看到,這成為我們這些年輕特工最常見的炫耀方式。後來我也曾經照著色情錄影帶上的示範,使用手銬把女朋友拷起來,大玩**遊戲。可是由於國產手銬故意把套住兩手的內圈邊緣打磨得粗糙不堪,所以帶上後稍微活動手腕都會摩破皮膚,女朋友那時候差點到我單位告狀,她指責我**時把她搞得「工傷」。最近才聽說,目前在西方和日本變態**遊戲的各種道具中,一種內圈裡鑲嵌著動物柔軟皮毛的女性用手銬最受歡迎。我想,講究人權的西方遲早要把這種手銬引進到司法系統。
今天卻是我第一次換了個角度觀察手銬。如果說以前我是站在手銬的「圈外」觀察,那麼今天我就是在「圈內」觀察手銬。我得出的結論是,真的不那麼好玩。
招待所裡靜悄悄的,我想起身活動一下,但是由於兩隻手被拷住,我感到無論是踢腿伸腰還是彎脖子都越來越彆扭,那種不自然的感覺是我從來沒有過的。很快,這種不方便漸漸變成了不耐煩,這種不耐煩從手腕延續到全身,又迅速傳到我腦子裡。最後,我心裡越來越煩躁。
好象過了好幾年,我甚至覺得自己的額頭上已經長出了皺紋。煩躁和不安伴隨著些微的恐懼,這是我幾個月前在公安局拘留所三個星期都沒有的感覺。當然那次公安也沒有對我使用手銬,我雖然是失去了三個星期的自由,可是我的手腳還可以自由發揮,我的思想也可以自由賓士。現在我的兩個手被拷在一起只有三個小時,那小小的手銬不但好象已經深入到我的骨髓裡邊,而且彷彿已經死死束縛住我的思想。我突然知道了什麼叫恐懼。
周局長的聲音在走廊裡響起來時,我大大地鬆了口氣。推門而入的周局長臉色陰沉得象北京的冬天。他沒有看我,一屁股坐下來,使勁把一卷案卷摔在茶几上,一同進來的其中一個警察幫我把手銬開啟,然後連同另外一名警察以及當地安全域性的同志退出了房間。
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膽子大了點,摸著紅腫的手腕,訕訕地向周局長問好。
周局長從鼻孔裡哼了一聲,抬起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楊文峰啊,楊文峰!你讓我如何說你呢?毆打警察,搶奪槍支,脅迫警察達兩個多小時,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你情急之下喊出你是國家安全部特工那句話的話,人家早把你擊斃了。哼!人家是投鼠忌器,手下留情,你真以為你那麼舞兩下,就把人家警察給制服了?人家是怕你在執行任務,所以猶豫了一下,才被你佔了上風。你什麼來的你?國家安全部?你是哪門子國家安全部?只要我現在告訴他們你和國家安全部沒有任何關係,那麼以你今天早上‘英雄救美’的行為,最少也要判你十五年!」
一想到剛才帶著手銬的感覺,我有點不寒而慄,「周局長,我也是沒有辦法,我——」
「什麼沒有辦法?把警察騙到房間,奪取槍支,脅迫警察,然後讓郭青青從容離去,這是沒有辦法嗎?這是犯法!!我現在給你個機會,馬上告訴我郭青青護照上的名字,或者她的照片,如果現在通知海關,攔截下來的話,你的罪就會輕一點。否則你脫不了干係的。」
「我不知道她使用的護照名字,我沒有問,也沒有照片,真的。」
「你?哼!」周局長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故意看了看手錶,周局長明白過來,嘆了口氣。從廣州到深圳不過一個多小時,郭青青應該在幾個小時前就過了羅湖橋到達香港了。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周局長痛心地說,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讓我覺得既難過又好笑。
「周局長,你聽我解釋。」我儘量平復心情,斟字酌句地解釋:「我已經查清楚了,郭青青不是我們班同學出事的原因,但奇怪的是她確剛剛好捲入。根據我的判斷,她的捲入有可能是人為的設計或者被人陷害的,有可能還是針對我的。因為我們同學都知道我和她的關係。可是在目前缺乏證據的情況下,沒有人會相信我的推斷,但所有證據都直接把矛頭指向郭青青。另外,就在你們獲得情報說郭青青是間諜,你也把我派去調查時,我們的同學開始出事。這表面好像是因為郭青青引起,可是也可以推測,那個傢伙用郭青青作為誘餌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和精力,而方便他自己作案。這個時候,如果我們抓了郭青青就正好上了敵人的圈套,而且還會打草驚蛇——」
「什麼打草驚蛇?我們不會考慮嗎?如果她不是間諜,我們會還她清白,放掉她。」
「周局長,你我都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抓住間諜嫌疑人會很快釋放的?又什麼時候公開過承認自己抓錯過人,還人家清白的?以目前事件的撲朔迷離,郭青青無罪釋放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你不是不清楚我們辦案的效率和,對不對?」
「我們辦案的效率?小楊,你大概忘記了,我們辦案的效率是最高的!美國辦案的效率才低,經常一個案子拖拖拉拉好幾年。」
「不錯,美國和中國辦案時都拖拖拉拉,可是美國人在審判嫌疑人之前實行的是無罪推論。可是我們在審判之前卻一直認定嫌疑人是罪犯。在這種截然不同的情況下,拖拉就產生了不一樣的效果!」我不客氣地打斷周局長,「再說,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政法幹部了,如果仍然在政法部門,我沒有理由不認為我們效率高,可是我現在是普通中國公民,周局長,你應該知道一個普通中國公民目前對我們的政法系統有多少信心才對!」
「亂彈琴!你亂七八糟說些什麼?真是越來越放肆!再說,就憑這些,能夠為你武裝挾持警察釋放間諜嫌疑犯作藉口嗎?!」
「當然不能,可是,她是因為我才被你們盯上的,而且我還幫你們調查了她。我有責任不讓她因為冤枉而被逮捕。哎,你們竟然在我的房間裡安裝竊聽器!哼!我們不是合作的嗎?你說話不講信用!」
「真好笑!」周局長拍拍案上的案卷,「我們說好的要對你們這個班的同學進行一定程度的竊聽和調查,是什麼東西讓你覺得應該把你排除在外?」
「你——」我氣得一時語結。
「你也是李軍的同學,而且你還是曾經具有專業特工身份的同學,並且又在美國留過學,你倒是告訴我,我憑什麼在調查你們同學時就把你排除在外?」
「我——」我無言以對。
「我什麼?我告訴過你多少次,國家的安全第一,但凡涉及到國家安全時,絕對不能把任何私人感情帶進來。你看你,你倒是處處感情充沛。上海保密單位的同學鄧克海找你聊知心話,而且是酒後吐真言,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你,這不正是我們兩人商量好的舉辦同學會的主要目的嗎?可是你明知道房間裡有竊聽器,就偏偏把他引到走道偏僻的一角去交談,你們談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是不是又要為老同學當擋箭牌?你得找個時間好好給我交代。不然,我讓他們再把你抓起來,關進小房間裡,帶上手銬,然後讓你父母來領你回去!!」
周局長說到這裡,嘴角突然露出一絲開心的微笑。我的冷汗都冒出來了,一想到把一生的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的年近八十的父親來監獄探望我的情景,我的精神就幾乎崩潰。
「你如果不配合,我會這樣做的!」周局長加重了語氣,這次臉上已經毫不掩飾他的得意之色。「我現在明確告訴你,事情的關鍵在郭青青,我們一日不抓到她,就一日不能讓事情水落石出;我們一日不抓到她,你楊文峰就是有罪在身的。我勸你和我們配合,把郭青青抓回來。」
「周局長,你聽我說,通過這次同學會,我發現問題要比上次我們預測的還要複雜和嚴重得多,你必須馬上通知海外的工作人員,好象我的同學小江西李建國——」
「慢點。」周局長揮手打斷我的話,臉上竟然露出譏笑,他動作誇張地從茶几上的案卷中抽出一張小紙條,遞給我,「你自己看吧,這是你給我的李建國的電子郵件ip和使用情況。」
我看得目瞪口呆,「可是,也不能因為這個就忽視其他的情況呀。我們的同學接二連三出事,如果我們不採取緊急措施,我想出事的人數還會增加,你必須採取行動。」
「採取什麼行動?小楊,你是不是離開單位後過分沉湎於間諜小說?我們國家安全部是以保衛國家安全為主,就算所謂收集情報也是多以公開研究為主的,少數使用人力情報,多數仍然使用技術情報。我們的情報基本上是防禦性質的,我們並不倡導搞進攻性的,也不主張派遣和拉攏人家的國家公民為我工作的作法。我們基本上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你們的同學出事如此離奇,也是我們以前所沒有遇到過的,你叫我們如何採取行動?郭青青倒是和案件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可是卻被你放走了,你現在倒來指責我們。哼!你是越來越浮躁,也越來越天真了!」
我看著手裡的紙條,百感交集。周局長說得有道理,我決定低著頭不再反駁。看起來我已經無路可走,一日不找出真相,郭青青就得到處東躲西藏,我也會受到懷疑,同學們可能還會一個個接著出事。可是周局長說得對,在目前的情況下,國家安全部只能把目標鎖定在郭青青身上而無法採取其他行動。看起來,我只有採取行動,還自己清白,還郭青青自由,阻止那個邪惡的傢伙對老同學的陷害。我必須——
我抬起頭,正好和周局長意味深長的眼神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