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折騰,瞎折騰。」我謙虛地搖搖頭,「你說的另外一個世界?——」
「就是網路這個虛擬的世界!」小江西說到這裡,眼睛突然發亮,聲音也變得洪亮起來。「我是九十年代中才進入網路世界的,可謂一見鍾情,相見恨晚呀。第一天我就糊里糊塗進入雅虎聊天室,當時好多人在那裡聊天,大家都是使用筆名。我剛剛猶豫中,就有人來找我聊天,沒有幾句,她就被我吸引住了。老兄,現實中可能沒有人想多看我幾眼,可是要是聊天,那我們可不差。對方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正為青春和**彷徨,我就左右開導她,不久她就心悅臣服,她說喜歡我,還想知道我長相,這就讓我為難了,你知道自從我懂得看鏡子之後,我就知道自己的特點絕對不是長相。那天在想過一陣子後,我告訴了她假話。從此她就每天上網等我,我也一有空就去和她談情說愛,不知不覺,我們已經在網路上從相愛到生活在一起,最後都決定要生一個孩子。這是我剛剛開始上網時的故事,後來我就被網路世界徹底迷住了。與現實世界相比,那個網路世界雖然是虛幻的,可是卻讓你心滿意足,你不必處處勉強自己服從這個世界,如果你不高興,你關掉電腦,或者換個角落玩就行了。甚至到後來,你如果熟悉網路世界的規矩的話,你都可以自己塑造一個你的網路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你是自己的主人。不久我就開始生活在網路世界裡,當然我目前在網路世界裡的活動早超過談情說愛了。在這個世界裡,我交朋友,討論大道理,呼籲社會公正,揭露貪汙受賄等等。那個世界比起現實的世界,不但豐富多彩,而且應有盡有,你要讓我說呀,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小江西李建國興奮起來,招來服務員加了幾個菜,看到老同學狼吞虎嚥的樣子,我清楚知道,那個什麼網路世界裡顯然沒有餐館。
「對了,我剛才進去找你時,那個網咖服務員叫你什麼來著,張風——」
「哦,是長風,我在網路世界上使用的名字之一。」
「你在那個世界裡連名字都變了?」我好奇地問。
「當然,名字是一定要變的,怎麼可以用李建國呢?我一聽到李建國,就想起了澳大利亞女人那突然沒來由翹起來的屁股,還有,哈哈,長風這名字就不同了,根據你心情,你可以任意設想。柔情蜜意時,你可以想象長風是一道溫柔的風,輕輕掠過情人的心;路見不平時,你又可以想象長風是象一道鋒利的劍,斬盡人間不平事。如果你——」
「得了,你還是講講你在那個世界裡的生活吧。」
「在那個世界裡,我活得非常充實。我有很多朋友,天南地北的,還有很多紅顏知己,寂寞時不但可以互相安慰,有時還可以在網路上**。現實生活中沒有人看得上我這個樣子,可是在網路上,我是最吃香的白馬王子。最近我剛剛認識了一位廣東的網友,我們正在熱戀呢,她叫小倩,可愛吧。」
我聽得目瞪口呆。
「你剛剛進去時,我正在網路上和一位朋友在討論中國到底需不需要民主。那位網友說,中國不需要美國式的民主,又說,難道中國有了民主,美國就對我們好了嗎?我告訴他,民主不是美國式的,就象美元目前代表財富,可我們並不能因為是美國的我們就不作為外匯儲備。我還告訴他,民主如果對中國沒有好處,我們堅決不要,但是如果民主對中國有好處,那麼我們就一定要實行民主。這和美國是否會改變對中國的態度沒有任何的關係。」
「說得對,老同學。」我讚賞道,「沒有想到網路不但可以談戀愛,還可以傳播民主思想。」
「哈哈,」李建國高興得手舞足蹈,「這些年我在那個世界裡做了很多事情,孫志剛在廣州被打死後,我們發動網路上的朋友簽名呼籲廢除不合理的法規,還有——」
我聽著李建國一件一件事講出來,心情也在不知不覺中改變。我知道網際網路已經成為很強有力的表達民意的工具,卻不知道自己的老同學小江西李建國就是那個世界的重要公民和領導者。
「楊子,你在聽嗎?」小江西停下來問我。
我點點頭。
「上次同學們互相聯絡,田海鵬一直要我講自己的情況,我當時正在網路論壇裡和網友爭辯得如火如荼,哪有心情告訴他我為澳大利亞女人屁股沒來由上翹而辭職的故事,於是我就隨便結合網路世界中的生活告訴他一些事情,其實也不算騙他吧。」
他夾起最後一塊肥肉,接著說:「我只是把虛擬世界的生活當現實世界的故事講給海鵬聽,在網路上,我很多時候是一名特工,不但很有正義感,而且還特別奮不顧身。很多網友向我訴說他們當地或者單位的腐敗現象,我就一一記下來,等相同情況多了,我就通過匿名的方式向有關部門反映,結果還真從旁協助紀律檢查部門查處了好幾起違紀違法事件呢。」
他把肥肉吞下去,問我:「楊子,你特看不起我吧?」
我真誠地搖搖頭,「你說什麼呀,其實我也是生活在兩個世界裡,是你提醒了我。」
「哦,真的?」
「對,雖然我也常常上網,並且很崇拜網路上最近崛起的一些名人,也有自己的英雄,不過我這裡說的另外一個世界並不是網路世界,而是我自己幻想的世界。那個世界肯定比你這個網路世界更加虛擬,因為它只存在於我的腦袋裡,哈哈。想當初,我倒是如願進入了國家安全部,結果呢,不就是看看檔案,讀讀報紙,天天聽單位的老大姐們抱怨柴米油鹽又漲價了,自家的孩子學習怎麼樣等等,唉,比起你這個網路特工,我那現實生活的特工無聊多,遜色多了。不久後,我就開始在腦海裡刻劃出另外一個只屬於自己的特工世界。記得那會每天晚上下班後穿過天安門廣場時,我都會豎起大衣領子,雙手插進衣兜裡,邁著電影上看到的特務的步伐一邊向菜市場走去,一邊幻想自己正走在莫斯科紅場克格勃辦公大樓圍牆外面,時不時還警惕地回頭掃視一圈,把後面某個散步的老媽子想象成克格勃來跟蹤刺殺我的——」
這一次輪到李建國目瞪口呆了,我不好意思地擺擺手,「你看,就因為那個幻想的世界太完美,簡直帥呆了,所以我無法再在安全部幹下去,這不,我已經辭職了。」
「可惜,可惜。」李建國嘆氣道,「不過我一點也不後悔自己生活在虛擬的世界裡。這些年雖然常常餓肚子,可是心裡特別充實。有時我痛恨這個現實的社會,因為我不得不去工作賺錢填飽肚子,可是又總填不飽。我不但痛恨這個社會,也痛恨我這個不爭氣老填不飽的世俗的肚子。有時我恨不得把電腦螢幕敲破,鑽進去,順著電線暢遊網路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我是長風大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在那個世界裡,醜惡的東西,如貪汙腐敗原形畢露,無處藏身;在那個世界裡,人人平等,自由自在。那世界的一切都是由網民決定的,就是民主吧。在那個世界裡,相貌不重要,想象重於一切,我擁有一批忠實的擁護者,還有眾多的紅顏知己——」
該結賬了,我示意服務員輕一點,只是不願意打斷李建國最後一次幻想。我有那麼一瞬間後悔自己的計劃,更質疑自己是否忍心把小江西李建國拉回到現實的世界裡,並且還是那樣一個殘酷的現實世界。我早預感到李建國會陷入網路世界的,所以我才過來找他,一是要拉他回到現實中來,二是要藉助他在網路世界上打下的基礎,可是沒有想到這傢伙竟然如此幸福地陷在網路世界裡不想自拔。現實中雖是如此落魄潦倒,形單影隻,但他卻在網路上叱吒風雲,擁有了如此眾多的紅顏知己。離開時,我提醒他:「既然有那麼多紅顏知己,你又那麼有名氣,為什麼不約見兩個女孩子,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呢?柏拉圖式的愛情對身體也不太好的。」
李建國猛然抬起頭,滿面吃驚地看著我說:「老同學,你不會不看報紙吧?網戀是目前造成最多愛情悲劇的東西。不要說近親相戀,老少顛倒的情況普遍存在,就是搶劫**也常常有呀。我可不會那麼糊塗,我感受的是網路世界精神享受,我可不會把網路世界和現實世界搞混淆,把那個世界裡的人拉出來都是不現實的。你看,人家如果知道我就是行俠仗義,玉樹臨風的長風,還不調頭就走嗎?!」
那天晚上,我到達李建國的「家」後,我認為自己是來對了,是那個「家」讓我下決心把李建國從網路世界裡拉回來的。李建國的所謂家,和廣州郊區盲流和垃圾佬臨時搭建的小木屋沒有什麼區別,給我無限淒涼之感,家裡幾乎沒有人住的跡象。我差一點沒有忍住自己的眼淚,我想,他的這個家比我讓他去的地方還要差好多倍。於是我勉強自己找塊地方坐下來,開始告訴他我們同學出事的情況,我和國家安全部周局長的分析,以及我自己的計劃和他將扮演的角色。
李建國安安靜靜地聽著,雖然他臉上一副麻木不仁的樣子,沒有顯出田海鵬那樣豐富的表情,但從他兩隻手移動的軌跡,我看出他心裡一點都不平靜。果然,我快結束時,他頭上竟然沁出了豆大的汗珠。「楊子,我現在知道為什麼自己對什麼職業都不感興趣,原來我就在等這一天,我心中的理想職業就是當間諜!」
「讓我先提醒你,」為了讓他冷靜下來,我冷冷地打斷他,「間諜不是一種職業,把間諜作職業乾的人要就是為錢出賣國家甚至靈魂,要就是那些攀附權勢,假造情報迎合統治者的職業間諜。一個好的間諜必須明白,間諜不是一種職業,間諜是一種理想!只有心裡懷有這種理想的人,才可以出色完成任務,在完成任務中,他們可以從事任何適合掩護他們身份的職業。」我談了一會,小江西李建國已經冷靜下來,過了一陣,他吃吃地問:
「你覺得我能夠勝任嗎?楊子。」
「我不知道,」我只好實話實說,「我們沒有選擇。因為你通過網際網路已經讓所有同學都知道你是國家安全部的特工,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同學中出了叛徒的話,他也認定你是國家安全部的特工,所以只有你才勝任這個工作。」
「我就這樣成為特工了?總覺得有點玄,楊子,我可什麼都不會呀,我是說,在現實社會中,我有點眼高手低呀,我空有一大堆理想和抱負,可實際上我什麼也沒有做出來,也什麼都不會呀!」
「可你會撒謊,對不對?」
他先怔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倒是。我們這代人哪有不會撒謊的,何況,我學文科,學政治,學久了,也搞不清哪些是謊言,哪些是真理——」
「這就足夠了,」我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斬釘截鐵地說,「幹我們這一行,只要會撒謊就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