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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最後的晚餐之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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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最後的晚餐(之一)

安徽合肥。

「簡直象個農民!」殷二強把選單摔在灶臺上,然後提高嗓門喊道:「我說把兩份選單都拿過來,你這是怎麼辦事的?」幫廚小夥子跑開後,殷二強又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真是個農民!」

進城已經六年了,二強先是讓自己從打扮上脫離農民的形象,然後又從言談舉止上刻意和農民劃清界限。最難得的是對事情觀察細緻入微的二強最後兩年硬是強迫自己從表情、氣質以及心理上全方位和城市人拉近距離。今天可以這樣說,二強本來可以毫無陰影地訓斥那些麻木不仁辦事不力卻又滿臉無知和善良的部下「簡直象個農民」,可是就不知道為什麼,訓斥是訓斥,在使用「簡直象農民」這句話訓斥時,聲音老是提不高,好象並不那麼理直氣壯。說實話,最近在城市人中時興的「象個農民」、「簡直象個農民」的批評諷刺語其實是善意多於批評的。首先全國上下都承認農民是最純樸可愛老實的,所以就算是無知、辦事不力也不全是他們個人的錯。其次,批評人家「象個農民」本身就說明你的善意,說明你是帶著關心愛護他才出言諷刺的。就象這麼多年,無論從中央到地方,農民的利益總是被掛在大家的嘴上,說明九億多農民的利益並沒有被忽視。當然,深一層思考,當領導罵你「農民一個」時本身就是為你辦事不力找了藉口,你聽到後只要憨厚地一笑就萬事大吉了。這情況和另外一種情況有些類似,例如我們國家經濟發展突飛猛進,城市人們生活水平日新月異,公務員工資水漲船高,可是我們卻沒有辦法廢除所有不合理的規章立法(例如戶口限制,收容遣返等),實行更多的政治民主,因為我們有九億農民呀!就象電視上經常出現的皮光肉滑,穿著幾千元一套西裝的中國外交家質疑目瞪口呆的外國當局一樣:你們知道中國農民的收入有多低嗎?外國人自然不知道,因為很多中國的農村並不對他們開放。另外九億這個數字在人類歷史上很難具體成什麼東西,於是中國的城市人得意地諷刺老外:你們呀,不瞭解中國的實際情況!

於是中國的經濟繼續以高數字發展,城市人繼續心安理得地當「先富起來的」那一部分,一億的農民子弟則黑壓壓一片地湧入城市開始盲流的生涯,條件好一點的農村女孩就可以當二奶,做三陪小姐或者當保姆什麼的。城市人自豪地宣稱,從1999年開始,這一億農民盲流已經成為中國農民最大的經濟收入來源!換句話說,這一億漂泊流浪,衣食無著的盲流已經成為養活九億農民的生力軍!再進一步換句話說,是城市人的殘羹剩飯養活了九億農民!

殷二強當然沒有想這麼深,不過他知道自己雖然來自農村,出身農民,但既然進了城市,找到了象樣的工作,那現在就不是農民了。在中國,農民是一個特殊的奇怪的階層,雖然有九億人,可是幾乎是沉默得有時好象並不存在的九億。在電視上,呼籲重視農民的不是衣冠楚楚的政協委員,就是西裝革履的人民代表,而一個都不是真正的農民。寫出讓人心情沉重的「中國農民調查報告」的是住在城市裡的作家而不是農民,給總理寫信訴苦的人也是基本上脫離了農民主流的鄉幹部。農民隊伍中出現過很多優秀的人,但他們之所以優秀,都是因為他們不再是農民,他們現在都是遠離農村的城裡人了。當農村的父母敲鑼打鼓的歡送兒女考上大學時,他們高興的是那走掉的大學生兒女再也不會回來了。報紙上宣傳的發家致富的農民也大多是早就移民到城市做起生意的前農民。所以,自古以來,農民成為推翻暴政的工具,成為抵抗外辱的主力,也成為造成有中國特色的主要原因,可是他們本身是沉默的,很多情況下,可以忽略不計的。

殷二強就屬於農民中的優秀份子,但是在省城最大的監獄當主廚並負責伙食管理的二強現在已經不認為自己是農民了。六年前,當時家鄉地區的區委書記王忠於力排眾議,決定修建通過二強家所在村子的二級高速公路,殷家幾兄弟的房子和田地都被徵用了,兄弟各分到了一筆錢。帶著這筆錢,兄弟三人流浪闖天涯,哥哥到溫州,花光所有的錢偷渡到法國去了;弟弟闖海南,花光所有的錢,換來一身梅毒。他自己則來到省城合肥,千託萬託,找到已經成為副省長的原區委書記王忠於,花光所有的錢,得到了一份比較穩定的合同工。得到工作的前兩年,二強拼命發揚光大農民的優良品質,埋頭工作,少說話,多幹事,很快從省城監獄的幫廚提升為主廚,然後又從主廚轉成正式合同工,成為監獄裡廚房的二把手,負責除採購以外的諸多工作。當然,採購的工作是輪不到他的,那可是大有油水的工作。別以為殷二強老實巴交的,其實內心可是比城裡人還機靈。每天負責六百多犯人的伙食採購,不出兩年就可以在家鄉蓋個三層樓小洋房。二強表面上每次看到一把手去採購累得滿頭大汗時都假裝傻瓜一樣心疼地問候一把手,內心卻別提有多羨慕人家呢。不過當大廚不到一年,二強就發現城裡的好處了,各行各業都可以撈到外快,就看你腦子靈不靈活。就拿給死囚做飯來說,我們國家實行人道主義政策,死囚在處死前可以自行點菜。當然大多死囚這時已經陷入了瘋狂的狀況,口齒不清,或者話裡都帶著哭腔,無法理智地點菜。於是,二強就仿照報紙上看到的美國一位專門為死囚做飯菜的廚師的做法,特意製作了兩本死囚最後一頓晚餐和早餐的選單。

不久前,那位美國死囚廚師還寫了一本叫《死亡選單》的暢銷書,把死囚們喜歡吃的飯菜一一例出來,並寫上他自己取的別具一格的菜名,例如什麼「毒針番茄湯」、「腦汁排骨麵」、「火藥三文治」、「死亡漢堡包」以及還有「絞刑滷雞脖」、「電烤活乳鴿」等等。強本著從善如流的本性,馬上也搞了一本這樣的菜譜,當然名字很好聽,例如什麼「嫦娥奔月拉麵」、「牛郎織女三鮮炒飯」、「羅密歐與朱麗葉比薩餅」以及「天仙配剁椒魚頭」,二強的選單和美國死囚廚師的選單雖然都讓人聯想到死亡,但是一個殘酷,一個悽美,這點充分顯示出中國農民殷二強的純樸和把人道精神注入中國特色的新「拿來主義」精神。

這是二強的優點,不是這裡要說的主題。剛剛提到二強上任主廚不到一年,也在死囚們最後一頓晚餐中發現有利可圖。原來死囚的家屬在死囚最後一頓晚餐前都會想方設法找到負責最後一餐的二強,找到後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請求二強把食物做得好吃一點,最後還會塞給二強一些錢。二強是在沒有辦法拒絕的情況下才收下的,說心裡話,拿不拿家屬的錢,二強都會把最後一頓飯菜做得可口的,但有什麼辦法,那些死囚家屬好象只在二強收下紅包的情況下才相信二強。二強覺得很無奈,第一次隱隱感覺到城市人的複雜與悲哀。小費一般都有好幾十塊錢,你想安徽這最大的監獄一個月要槍斃多少個犯人,這樣瓣指一算,就知道二強的經濟條件已經不是一般的了。有時遇到一些家屬,他們會塞一小包藥粉給二強,請他務必混進最後一餐飯菜裡,他們解釋說是去痛藥粉,為的是讓犯人被處死時感覺不到痛。也有家屬說是鎮靜藥,為的是讓犯人被處死時形態自若。他們這樣給藥粉的時候還會額外塞給二強好多小費,拿到額外小費的二強沒有啥疑心,只是後來有一次他觀看一個吃下這種藥粉的犯人被處死的實況後,產生了懷疑。原來那個犯人本來很怕死的,可是那天吃下最後一餐後直到執行死刑之時,他不但有說有笑,手舞足蹈,有時還壯志豪情,頗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氣慨,搞得二強納悶不已。後來才從一些城市同事那裡得知,原來那些死囚犯人家屬給二強混進飯菜裡的不是什麼去痛藥,也不是鎮靜劑,而是高濃度的毒品可洛英,犯人吃過後會產生幻覺。雖然是什麼幻覺二強不知道,但大概就是上天堂的那種感覺吧。

從那以後,二強在混進家屬給的藥粉時就長了一個心眼,總是把量減到一半。因為他擔心如果犯人在處死前表現太離普的話,會引起懷疑。雖然中國不象美國那樣把人權這玩藝搞得有點離奇,但現在死囚在處死前,其權力也經常受到關注。據說美國的死囚在處死前都得做全面的身體檢查,如果發現死囚身體有問題,例如心臟不好什麼的,還得推遲執行死刑,等到醫院醫生專家全力治好死囚的病後,再人道地殺掉他。

「真***邪門!」殷二強一邊研究手下拿來的死囚選單,一邊漏出這麼一句農民的評價。中國在可見的將來是不會廢除死刑的,殷二強對此有複雜的感情,一邊是對於犯罪的痛恨,一邊是對被處死犯人的同情。當然,這兩方面都沒有影響二強從最後晚餐獲得好處。二強知道工作紀律,絕對不會向任何鄉下來的親戚朋友透露一個月要處死多少犯人,他還經常訓斥鄉下來的人說這是「國家機密」,不該問的不要問!但身邊的朋友還是注意到,每次有犯人被處死,二強都會到銀行去一趟,掩飾不住興奮的表情。

然而,現在正在研究死囚選單,準備為明天一早處死的犯人做最後晚餐的殷二強臉上卻一點興奮之情都沒有,反而連他那個剛剛捱罵的農民手下都看得出來,二強臉上有淡淡的悲哀。

因為今天最後的晚餐是為明天一早就要用毒針處死的副省長王忠於準備的!

吃水不忘挖井人!農民出身的殷二強知道這些淺顯的道理。要不是當初身為地區書記的王忠於勇於改革,為民作主,修路鋪橋,徵用了自己家裡的田地房子的話,他二強也不會背井離鄉,混出個人樣來。雖然說後來託人通過王副省長找工作是花了錢的,但這些自己不是加倍撈回來了嗎?!他不明白,王副省長一步步從一個農民做到副省長這樣的高位畢竟也是做了不少好事的,可是一旦被司法機關揭露,他的貪汙腐敗不但不能容於黨紀國法,就是對他心存感激的殷二強也覺得太過分。貪汙一千萬,還有幾百萬來源不清,他農民出身的王忠於副省長不會不明白,這些錢對於發展相對落後的安徽農村來說,不知要摺合成多少條農民的性命!

對王副省長犯罪的不齒是一回事,對他即將明天被處死的同情又是另外一回事。殷二強拿起「死亡選單」,邁著沉重的步伐向死囚單間牢房走去。

面無表情的獄警幫二強開啟第一道鐵門,領二強向另外一道鐵門走去,到了後換了個獄警,掏出另外一把鑰匙,不緊不慢地開著鎖。二強耐心地等著,這時他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當初要見副省長送錢買工作時,一點也不比現在容易。

進入小單間後,殷二強一眼看到副省長死囚王忠於臉上還掛著淚珠,哭過的痕跡如此明顯,整個臉彷彿在淚水中泡過,幾乎變了形。王忠於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盯住二強,二強示意獄警出去,獄警一退出,王忠於彷彿象溺死的人見到稻草立即跳起來抓住二強的手,興奮地壓低聲音:「我知道他們會派你來,告訴我是他們派你來的!」

二強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沒有反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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