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他們派你來的!」王忠於急切得又要哭出來的樣子,「我知道他們搞錯了,我是冤枉的,是共和國建國以來最大的冤案,是權力鬥爭的產物。我是為革命和人民做過貢獻的呀,有人想整我,我是冤枉的呀,你是他們派來的,對不對?對不對?我該死,因為我確實佔了點小便宜;可是我又不該死,因為我北京沒有靠山,如果貪汙我這點錢就要處死的話,那很多省份都沒有副省長啦,哎呀——」
王忠於又哭出來。二強明白了,原來王忠於以為自己是上面派來的包青天,就象電影中那樣,在犯人綁赴刑場前,突然得到平反昭雪。二強頹然坐下來,手裡的選單也掉在地上。
「這是什麼?」王忠於急忙拾起來,當看到製作精美,菜式豐富,圖文並茂,就好象本市唯一一家五星級酒店裡的選單一樣的「死亡選單」時,終於明白過來,倒坐在那裡,氣若游絲地說:「歷史會證明一切,歷史會還我清白的!!」
王忠於最後一線希望是二強帶來也是二強打破的,這使得二強心裡難受得想哭。王忠於是昨天被省高階人民法院宣判死刑的,之後見人就喊冤枉,哭天喊地,象個淚人兒似的。二強心裡卻雪一樣明白,歷史可能會證明王副省長是權力鬥爭的產物,歷史甚至會加上一句「判刑過重」,歷史也不會忘記在適當的地方誌上表揚王副省長的那些好事,可是歷史卻絕對不會還他王忠於副省長清白。因為他王副省長貪汙受賄一千萬,貪汙的是中國最貧困省份,農民受苦最深的安徽省的錢,所以他根本不清白!
殷二強本來想問王副省長是否還認得自己,以及想乘機向副省長表達謝意,但看到王忠於一副魂不附體的樣子,就打消了這個想法,只是重新把王忠於丟下的死亡選單拾起來,戰戰兢兢地遞給王忠於。
「王副省長,你看你想吃點什麼?我好好為你做,我親自下廚!」
王忠於大概聽到眼前的自由人叫自己「王副省長」吧,眼裡突然閃現了一絲希望和感激,但隨即在一瞥見死亡選單後,眼神立即充滿了絕望。他推開選單,仍然帶著哭腔說:「我吃不進——」
「還是吃一點吧。」二強誠懇地看著王忠於,他本來想說「吃飽了好上路」的,想想不妥,於是又改口想說「不吃對身體不好」,可話到嘴邊也發現不妥,於是什麼也沒有說,愣在那裡。王忠於大概以為這是程式,一定得點菜,為了不為難廚師,他看著殷二強,帶著哭腔說:「你看著辦吧,我的胃不好。」
「那我給你做三菜一湯,湯里加點健胃的藥,好不好?」殷二強誠懇地建議道。
王忠於點點頭,長長嘆了口氣,「為了革命工作,十幾年如一日長期在外面酒店喝酒吃飯搞應酬,有家不能回,結果把自己的胃都搞壞了。可是,哎呀,」王忠於講到這裡打住了話題,盯著殷二強說:「你進城有五六年了吧?」
殷二強突然眼淚差一點流出來,王副省長還記得我,他在心裡默默地想,借假裝整理死亡選單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好一會才抬起頭,「六年了。」
「我從農村出來好幾十年了。」王忠於把臉轉向牆角的馬桶,自言自語地說:「當初如果不出來,就安安心心當個農民該多好!」
二強渾身打了個冷顫,本來想對王副省長說兩句感謝話的念頭消失得無影無蹤,代之而來的是一股莫名的失落和憤怒。當時要不是看見眼前的副省長一副可憐的樣子,二強恨不得一拳頭打過去。好你個王忠於,吃吃喝喝幾十年,情婦都好幾個,現在竟然說當初當農民就好了,你知道農民都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
不過純樸的殷二強只是一時之憤,想想王副省長明天天不亮時就要綁在**,用毒針處死,二強的心立即軟了下來,只是他不想再逗留在這裡了,二強起身收拾選單,準備離去。這時王忠於又差一點哭起來,大概知道這是他死前見到的唯一關心他的人了。「你叫什麼名字?」王忠於顫巍巍的問。
「二強」,殷二強猶豫了一下,鄉下人傳說死人如果在死前老念著你的名字,那麼死後會變成鬼回來找你。不過那是農民的說法,殷二強現在已經不是農民了,於是他又加了一句:「我叫殷二強。」
「二強,你可以幫我件事嗎?」王忠於假裝起身的樣子,小聲對殷二強說:「這張紙條上面寫的是我女兒的電話號碼,請你打個電話給她,說爸爸很想她,讓她在美國好好學習,千萬不要跑回來——」王忠於看到接過紙條的殷二強迅速把紙條夾進選單裡,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雖然二強知道要是以前被王副省長這麼感激瞟哪怕一眼,自己非當個局長什麼的,但看到現在落魄的王副省長感激的眼神,他仍然有些感動。他看著王忠於,點點頭,剛想走,王忠於又開口了:「如果有可能,請你找到劉副省長,他早退休了,你到人民公園老人活動中心找他,請你告訴他老人家,我對不起他——」
王忠於話沒講完,眼淚就象開閘的洪水一樣洶湧而出。殷二強幸虧已經轉身離開,否則王忠於的淚水和鼻涕說不定會噴到自己身上。等獄警把鐵門關上後,身後傳來王忠於嚎啕大哭的聲音,二強頭也不回地離開第二道門,邊走邊想,心裡真不是個滋味。這王副省長當初怎麼入的黨,一副貪生怕死的樣子,怎麼就哭成這個德行?何況你也五十多歲了,雖然說貪汙來的錢大部分都被國家收回,可你畢竟把女兒送到美國去讀書了。唉,加上你女兒都這麼大,你還有好幾個情婦,自己每天都在酒店花天酒地的卻美其名為搞工作,人活到這個份兒上也該知足,也該死得其所,也該死得瞑目了!
「真是的!」殷二強回到廚房時還在做思想鬥爭,他想要不要私自決定給王副省長最後的晚餐混進高質量的可卡英?這樣就可以讓王副省長保持晚節,不至於聽到死就嚇得屎屁尿流的,丟人現眼,哪裡象個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