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舉著火把的斥候,kao近了燒燬坍塌的土牆,在牆的陰暗處,隱蔽著李天郎等四人。索鳳朝引燃了烽火。突然升起的烽火立刻引起了斥候的注意。他們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一起,仰頭觀望越燒越旺的烽火。
這就是李天郎等待地機會。他揚起了手,三枝利箭驟然疾射,如此近的距離,又處在火把的照耀中,最拙劣的弓箭手也會射中。再說,還有悄無聲息的奪命大昆!四個斥候中有兩個中了箭,反應慢的那個哎喲一聲就跌下馬來,機靈的那個忍住中箭的劇痛,一伏身體,撥馬就跑,卻被大昆橫腰斬斷。沒中箭地兩個剛剛扔了火把拔出刀,便被飛躍上馬的李天郎砍翻一個,最後一個見勢不妙,猛夾馬腹,意欲逃走。撲上去的酒克莊和屈思賓再快也沒有馬快,眼見斥候就要逃拖。羅弘節暗叫一聲「糟糕」,顧不得李天郎的命令,拈弓搭箭,急速瞄準。未等他發箭,斥候已經栽落馬下。
酒克莊緊趕兩步,揚手揮刀斬了那斥候首級,屈思賓也止了腳步,毫不留情地將還在掙扎的另一個斥候砍成肉醬。「都別砍了,取了馬匹,立刻隨我來!酒克莊,將我的刀取來。」酒克莊從馬賊背上拔出李天郎拋投地大昆,跑回來遞給他。
只有三匹馬,不過足夠了。李天郎望望烽燧,那裡的火更大了,再看看賊營,似乎還沒有察覺。他的腦袋沒有糊塗,不會傻到就帶這幾個老弱殘兵去直接襲擊馬賊大營。他首先偷襲的,就是囤積著輜重虜獲的後隊。那裡只有不多的十幾個嬴弱馬賊,又毫無防範,自然手到擒來。
憑著地形的熟悉,李天郎他們繞過馬賊前隊,翻過小山崗,很快逼近了馬賊後營。疏忽大意的馬賊居然連個崗哨都沒派!劫掠來的牲畜被圈在一起,各種各樣的響鼻聲和呼嚕聲蓋過了潛行者地腳步……。
「看那裡,」李天郎一指火光明亮處,眾人看得真切,十來個馬賊正懶散地躺倒在篝火四周,悠閒地聊天喝酒,還有幾個照顧著一堆受傷地同伴,他們的兵器有些攏放在一邊,有些則枕坐在他們屁股底下。「乾淨利落!上!」
當四個漆黑地人突然吼叫著從黑暗中殺出時,所有的馬賊都目瞪口呆,李天郎他們也絕對不會給馬賊拿兵器反抗的機會。第一個賊子幾乎是沒有做出任何反應腦袋便滾出去老遠,但在殺第二個賊子時,羅弘節卻沒再走運,他的橫刀深深地砍進一個馬賊的肩胛,居然拔不出來,旁邊一個蹲坐地下的馬賊趁機拾起長矛,狠命向他搠來。羅弘節只得棄了橫刀,往旁一閃,對方雖沒有搠中,但也抓住機會站了起來。這下形勢陡然逆轉,羅弘節除了背上的來不及取的弓箭,手無寸鐵,成了被追殺的物件。他抽身後退,想拉開距離使用弓箭,可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鬥。對手同樣不會讓他有反擊地機會。長矛立刻逼了上來,幾乎是擦著羅弘節的腰眼掠過,槍桿一掃,疼得他哎喲一聲,翻倒在地。
今晚李天郎的刀是馬賊們的噩夢,舉手投足之間,三人身首異處。其中一個居然還保留著奇怪的坐姿。當李天郎扭身將潑風橫切過一名剛剛抽刀站起來的馬賊時,正好看見命在旦夕的羅弘節。只見他口銜大昆。揚腳一踢,從地下挑起一支長矛,左手拈住,飛臂投出,正中馬賊後背!而此時一把突厥彎刀差點偷襲得手,刀鋒削飛了李天郎地頭盔,半蹲在地的李天郎在倒下之前將潑風直刺入對方地咽喉!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羅弘節都沒看清楚李天郎是怎樣將殺人、投矛、再滾地刺喉等若干動作一氣呵成的,反正自己得救了!他揀起死去對手的短矛,眼睛掃過戰場,酒克莊正在砍殺一個倒地的對手,屈思賓和另一個馬賊殺進了一個帳篷,裡面頓時蓬蓬蓬打得激烈。「烽帥!烽帥!」沒看見李天郎站起來,羅弘節忍不住大聲呼喊,「你無恙麼?」正說間。颼的一箭射中了他地肩膀,鑽心的劇痛令羅弘節差點扔掉了長矛。「羅大哥,你後面!」酒克莊提了血淋淋的橫刀衝他大叫,「後面帳篷裡!」
羅弘節轉身一看,迎面一處帳篷裡有人影正在重新上箭。他奶奶的,要暗算某家!羅弘節的腦袋裡轟的一下。熱血湧了上來。一次又一次死裡逃生的經歷使羅弘節胸腔深處的某種東西轟然炸裂開來,他象一頭被激怒地公牛,哞哞叫著端著長矛直直地搠入帳篷,將施冷箭的賊子紮了個透心涼,直到把他釘在地上。居然是個女人,年輕的女人,雖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散落的長髮和尖細的呻吟表明,自己殺死地這個人一定是個女人。他孃的,馬賊中還有女人!羅弘節從來沒殺過女人。但今天卻殺了。他愣了愣,帳篷突然響起一片悲憤的呼喊聲。低頭一看,是滿地的傷者。他們呼喊的,似乎是剛才哪個女人的名字。酒克莊提刀竄了進來,見羅弘節沒事,鬆了口氣。「叫什麼叫,鬼叫什麼!」羅弘節奪過酒克莊的橫刀,沖帳篷裡不能動彈的受傷馬賊劈頭蓋臉的砍了過去,呼喊變成了淒厲的慘叫,「別再鬼叫,叫你們還鬼叫!」
鮮血濺到了發呆地酒克莊臉上……。
死去女人地手上上有什麼東西在閃亮,殺得渾身是血的羅弘節順手將它扯了下來,是一隻很漂亮地玉手鐲,只是上面已然沾了血跡。羅弘節不知道自己扒死人錢財的惡習是不是就是那時落下的病根……。
發狂的不止羅弘節一個,從未殺過人的屈思賓將能看到的所有能動的東西都用刀戳穿了,要不是李天郎架住他的刀,不知道這個已變成殺人狂的年輕人還會讓什麼成為他的刀下鬼。四個人坐在死屍累累的地下,聽著受傷馬賊此起彼落的哀號,牛一般喘息。酒克莊將一節木條塞進羅弘節嘴裡,小心摸索一陣,突然將射入他肩膀的箭拔了出來,迅速用布裹好。「都沒事罷?」李天郎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虛弱,額頭痛出冷汗的羅弘節看了看身側的李天郎,那雙眼睛依舊精光四射,我的老天爺!沒人會相信這是一個身創五處,已鏖戰多時的人!「酒兒,和思賓去看看牲畜,將頭馬找出來,置好鞍轡!」兩個年輕人應聲去了。「羅弘節,還能走的話,找些火把,將左右的輜重點燃了!要快!也許有賊子逃拖報信,我等時辰已不多也!」羅弘節忍痛站起來,就著馬賊的篝火引燃了幾個火把,四下投擲。秋天的草原非常乾燥,很快馬賊們的帳篷的車仗便熊熊燃燒起來,酒克莊和屈大賓也將牲畜趕了出來,馬、騾子、駱駝、牛羊等居然還真不少,其中還包括從索鳳朝他們那裡搶來的精壯馬匹。略略一數,光馬匹就有一百餘頭之多。
「使勁地吹,用勁全身力氣吹!」李天郎跨上頭馬,身形有些遲滯,他在馬上坐好,似乎低頭喘了口氣,揚手將號角遞給興奮的屈思賓,聲音沙啞地說。「讓所有地馬賊都聽見大唐進攻的號角!」
「烽帥,我等可是偷襲,一吹號角不是打草驚蛇麼?」屈思賓驚詫地說,「這是……。」
「聽我的沒錯,使勁吹!越響越好!」李天郎衝四下點火的羅弘節、酒克莊一揮手,「好了,你們也快上馬。使出吃奶的氣力吶喊,越大聲越好。隨我來!殺!」
羅弘節順手將幾件金器塞進懷中,又在馬鞍上紮好一束漂亮的紅綃,這才上了馬,將最後一個火把扔進馬賊的車仗裡,大吼道:「殺!殺!」
羅弘節在火堆邊拿著一根乾材左劈右砍,嘴裡發出陣陣吶喊,眾人甚至沒有注意到他什麼時候站了起來。又什麼時候走到了場中央。「那個時候也顧不得是死是活,跟著前面地李鋒帥扯開嗓子喊呀,看見人影就砍呀,發現帳篷就燒啊,一路殺呀!殺呀!殺呀!」聲音終於低沉下去,羅弘節動作也緩了下來,最後茫然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呢?」那個多嘴的斛斯元景不知又從哪裡鑽將出來。
「唔。沒有以後了,殺完了。」羅弘節象被人推醒似地搖搖頭,重新佝僂了腰,蹣跚走回了人群,「殺完了,沒有死。」
屏息凝聽的眾人也都「籲」地鬆了口氣。一起鬆弛下來。
「乖乖,就是這樣的第一仗啊!」不知誰發出了第一聲感嘆,「哎呀我的媽呀,今天的激戰,算得了什麼!」
「是啊,李將軍確實是雅羅珊啊!跟著他沒錯!」
「這個,這個,就是兇險得緊!」
「屁,害怕啦?」
……。
「老撅頭,你後來又隨李將軍四處討賊了吧。」趙淳之問道。「不是還有三十一戰麼?」
羅弘節想了想,隨即掰著手指頭將其餘三十一戰逐一報出。還言簡意賅地講了每戰的精彩出眾之處,直聽得眾人倒抽涼氣,翹舌難下。什麼記不得了,這老傢伙記得的東西比刻在石碑上地還清楚!
一陣冷風吹過,火光搖曳,羅弘節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他彎腰拍打胸口,半天才止住。面對一片如飢似渴的年輕眼眸,羅弘節象被人抽了筋似的再次委靡下去,恢復了委瑣的老態,他嘆了一口氣,老臉抽搐數下,聲音頹然低沉:「與我同時涼州從軍的五十八人,現在僅存十九,即使方才所說的屈思賓、左德本等人,也是非死即殘,呵呵,老撅頭命好,到如今還能坐在這裡給你們這些後生嘮叨,呵呵!還有命在!」羅弘節乾笑兩聲,有些怪異地摸摸腰間的麩袋,「就是我自己,也差點被李將軍砍了腦袋,就因為老撅頭貪念些財物,喜歡扒些死人錢財自己耍耍,一耍就忘了上繳,這個軍法森嚴啊,嘿嘿,」羅弘節突然有些失控地大笑起來,直笑得渾身發抖,鬍子亂顫,「老撅頭,老不死的!如今還敢說這話,呵呵!李都尉接掌西涼團之前,五十八人已有三十二人沒落,虧得李都尉來,剩餘二十六人五年僅折七人,好生造化!好生造化!老撅頭以為旦夕且死,沒想到還能活到今日,還撈得些許勳位**,真是造化!」
趙淳之早就聽同徵小勃律地父親說過李天郎在娑勒川以三百西涼健兒破吐蕃千騎,以及奇襲連雲堡,翻越坦駒嶺,飛奪娑夷橋的精彩故事,當時他非常驚訝西涼人強悍的戰力,對李天郎充滿神往。今日之戰,李天郎當機立斷,三下五除二便剿滅了人多勢眾的拔泥塞幹暾沙缽俟斤部,更令他折服得五體投地。但李天郎今日兩次對他的不屑讓他的少年心性深受挫傷,不由得生出幾絲怨恨,如今聽得親身參與者談及那一段段驚天地泣鬼神地傳奇,再次讓趙淳之對李天郎充滿敬慕和嚮往。
「好了,現在你們知道了罷,只要跟著李將軍,跟著咱雅羅珊,就會有建功立業的好機會。李將軍用兵如神,爾等只要決力死戰,義無返顧,何愁賊子人多!呵呵,只是別學老撅頭戀財便是!」
士卒們鬨笑起來,渾拓擺手正色道:「且住。已快過戌時,趕緊噤聲就寢!都快回去,讓巡營虞侯看見了沒好果子吃!快點!」士卒們不敢造次,個個閉了嘴,藉著夜色鑽進兵幕歇息。
趙淳之徑直扯住羅弘節,「老撅頭,雅羅珊不是還敗了兩仗麼。怎的方才就一筆帶過?」
「哎喲,趙公子。那些事,老卒那裡還記得?」羅弘節驚惶地看看周圍,見無人注意,才鬆了口氣,「誰沒吃過敗仗呢?李將軍又不是諸葛孔明,再說,就算是諸葛亮。不也有敗走麥城……。」
「胡說,敗走麥城地那是關雲長!」趙淳之笑罵道,「快說,那是那兩仗?」
「記不清,記不清了,老卒今晚說的夠多了,都說光了,趙公子。再不回去,老卒要挨罰了,你可是知道李將軍治軍嚴苛……。」羅弘節哭喪著臉說道,「你行行好……。」
「罷了,罷了,可是碣嶺陣與團柏館陣?疏勒府轄內。近十年來惟此兩陣負耳!」趙淳之不依不饒,「是這兩陣麼?」
羅弘節訝然道:「正是,公子好生聰敏,一猜就中,尤其是碣嶺陣,李將軍,唉,當時還是旅帥,奉命率百騎由側後突襲車薄、咽面之兩姓突厥人,不料賊早有所備。設伏圍之。那時候哇。弟兄們哭爹叫娘,四散逃命。連老撅頭我也認為此次載劫難逃。突聽李將軍大喝:如今之勢,要想活命,惟攻山死戰耳!遂率眾攀山擊賊,弟兄們死傷狼籍,為求活命,決死強攻。李將軍親自掌旗開道,弟兄們無不捨命跟隨,俄而將軍中三矢,仆地而倒,幸得馬大元等人冒鋒鏑而救之,李將軍揮刀斷三矢羽,與諸人攙扶繼攻,終殺得一條血路……。」
「行者何人?」羅弘節的講述突然被坐喝者的呼聲打斷。
「虞侯總管瑪納朵失巡!」
「作甚?」坐喝者繼續按部就班應答。羅弘節抱頭掩面,道聲「得罪」,一哈腰藉著兵幕的掩護逃了開去,這個時候被虞侯抓住可不是那麼好玩的,難怪羅弘節猶如耗子見貓。
「定鋪!」虞侯領了十二甲士,出現在兵幕後面,號頭洪亮的聲音愈發逼近。
「是不是?」坐喝者地聲音因虞侯走近也愈發精神,再怎麼渴睡也要在此時顯得精神抖擻。
瑪納朵失看見趙淳之,施了個禮,揚聲說道:「趙公子應知營規,快些歇息去吧。」趙淳之畢竟不是軍中之人,瑪納朵失自然也不能以軍規處之,否則那會這麼客氣。
「是!」
「是不是?」
「是!」
號頭和坐喝者還在三問三答。
趙淳之拱拱手,回身邀了自己家奴,也往自己地帳篷去。
雅羅珊也有敗績啊,父親曾說過,沒有經歷過敗仗地將領不僅不存在,也不可能成為名將。因為不經歷失敗就不會知道勝利地真諦,大唐諸如李靖、蘇定方、薛仁貴等等哪個曾沒有損兵折將的大敗?甚至被賊俘者也大有人在,勝敗乃兵家常事,比起那些名將,李天郎的敗仗幾乎不值一提,他到底是怎麼做到三十二戰三十勝的?又怎麼能絕處逢生的?僅僅兩次小敗就錘鍊出雅羅珊?真是不可思議!
忐忑不安的白小胡見阿郎一直若有所思,沒有怪罪他地意思,心下歡喜,撒著歡兒先進帳給趙淳之重新理鋪去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李天郎的大帳前停下,叱罵聲中,火把亮了起來。趙淳之驚詫地停住腳步,往那邊望去,幾十把火炬將李天郎的大帳前照得雪亮。渾身披掛的趙陵正將幾枚首級拋落在地下,十幾個渾身箭傷的突騎施人驚魂未定地在唐軍士卒的喝罵聲中跪倒在地。其中一個矮小的身影趙淳之看得清楚,是那個叫跌思太地小可汗。猜也猜得到發生了什麼,肯定是這夥突騎施人想趁夜帶小可汗逃走,被趙陵他們逮個正著。
不一會,李天郎走出帳來,後面居然跟著那個叫楊進諾的逃兵。趙淳之見李天郎厲聲對突騎施人說著什麼,那些突騎施人連連叩首,但周圍的唐軍卻收起了刀劍,看來這幫人又可以活命了。都說李天郎是菩薩心腸,越是對人嚴厲越顯仁慈,看來所言非虛。所謂「仁者無敵」,難道就是這樣的?趙淳之心中突然一動,腦子裡靈光一閃,咦,我既非正式點徵之人,自然可以不聽將令,嘿嘿。一陣冷風吹來,讓衣杉單薄的趙淳之打個寒噤,但矛塞頓開的他卻徹底興奮起來,倦意全無。對,既然如此……。
趙淳之眼望著帳前人等一一散去,李天郎回首看見了他,衝他揮揮手,示意他趕緊進帳歇息。趙淳之摟摟衣襟,又在夜風中打個冷顫,回頭入帳,躺進被窩裡卻再也睡不著。不行,不能就這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