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老太太第一次含蓄地誇了善榴,雖然這褒中還帶了貶,但畢竟要比從前隨口一句話,都能引來一個硬釘子要好得多。善榴微微地笑了,她就站起身來向老太太告辭,「出來這半日,眼看著快中午,娘應該也回家了。村子裡閒話傳得快……」
善桐也cha嘴道,「真不知道那些人成天到晚都做些什麼,閒話傳得比人腿還快!活像是沒個別的事了,就指著閒話活著!」
老太太哈哈大笑,「農閒時分,可不是就沒有別的事了?等開春下了田,想傳都找不到人來傳了。」
她揮揮手,又趕善桐,「今兒我們吃羊雜,你不是一聞到羊腸的味道就要吐?回去和你娘吃吧,到晚上再過來喝牛肉湯。」
善桐果然色變,忙牽著善榆的手出了屋子,口中猶自道,「哎呀,我想到羊腸就一陣噁心,大姐吃過沒有?愛吃的人都說還吃呢,我是一聞到那味兒就想吐——」
兩姐妹就一路閒話,出了院子沒多久,張看便迎頭接了過來,笑道,「剛把幾個少爺送回家——」
這一次回家的路上,就有人指指點點的,依稀可聞議論,「別看生得俏,潑辣著呢!兩巴掌,老七房的老三都被扇到地上……」
「嘖嘖,別看是官家小姐,到底還是像她姆姆,一朵帶刺兒的玫瑰花……」
善桐不禁皺起眉頭,見姐姐面容恬靜,她卻也不敢說話,進了院子才抱怨,「哼,從前居然也不覺得——村子裡怎麼這麼多長舌婦!」
「從前你還小,哪裡懂得這些。」善榴不以為意,一邊走一邊說,「其實走到哪裡也都一個樣,在京城的時候你是不知道,那些個官宦夫人聚在一起,又何嘗不是東家長西家短的……」
說話間,姐妹倆已經掀簾子進了裡屋,果然見到王氏正在屏風後脫外衣換家常穿的夾襖,善桐想到祖母所說‘這一次回去,你娘肯定是要說你的’,不禁又擔心地看了姐姐一眼。不想善榴卻是泰然自若,非但如此,甚至還笑靨如花地主動到王氏跟前,和她耳語了幾句。
王氏臉上頓時露出了興味的笑,這位貴婦之前雖然說不上是一臉的官司,但也是滿身的疲憊風塵,聽了善榴的幾句話,所有疲憊竟似乎一掃而空,她親暱地頂了頂善榴的額角,嗔怪地道,「真是個小鬼靈精,逮著機會就順著杆子往上爬。你娘在你這個年紀,也沒有你這樣的手段!」
雖然是責怪,但這責怪裡竟分明帶了無限的讚賞。
善桐一下就呆住了,她張大嘴,傻乎乎地看著母親與姐姐,猛地一下回過神來,又急著追問,「什麼手段什麼手段,姐姐你——可我們今兒一直在一塊的呀……」
王氏和善榴對視了一眼,兩人都被善桐逗笑,善榴親熱地捏了捏妹妹的鼻頭,笑道,「就不告訴你,三妞自個兒琢磨去吧。」
一邊又和母親道,「祖母說,今兒那邊吃羊雜湯,怕妞妞兒見了羊腸要嘔,就打發她回來吃飯……」
母女三人正嘮嗑家常時,二姨娘忽然掀簾子進了裡屋,三人倒都是一怔:二姨娘那天吃了老太太的排頭,倒是稍停多了,卻也很少進主屋來服侍王氏。
「太太。」二姨娘卻是不管不顧,一臉的著急,「剛才大椿看著榆哥、梧哥哥倆和三房的善柏一道,往村外頭去了。臉上神色都不大對呢,她多問了一句,問去幹嘛,榆哥說——說——說要給大姑娘出氣去!」
不要說善桐善榴,就是王氏一下都站直了身子,一疊聲追問,「叫人去追了沒有哇?」
她一面說一面就叫望江,望江忙進來回道,「剛才大椿過來找我,我已經趕著打發張看去了。」
王氏聽說,這才稍微放下心來,二姨娘卻猶自cao心,她轉著眼珠子又猶豫了片刻,一咬牙就道,「不成,太太,我這還是得去看看!」一邊說,一邊擼袖子就往外走。
善桐本來對她殊乏好感,此時倒是有了幾分同病相憐——她也很想去湊這個熱鬧,可還沒動彈,王氏就蹙眉道,「我們這樣人家的姨太太,等閒有出門的沒有?」
她的聲音雖然不大,但二姨娘卻一下似乎被打蔫了,她精緻的面容上浮現出少許猶豫,過了一會又是一陣扭曲,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在京城多少人壓在頭上,咱們也沒有這樣丟人過。太太啊,人家是都欺負上門來啦,這您還不出面,往後在村裡還抬得起頭來嗎?」
再粗俗的姨太太,都有討著人喜歡的時候。這想法一下就竄到了善桐心底:從前看二姨娘,覺得她俗不可耐,又妄自尊大,自私傲慢。真是怎麼看怎麼討人嫌,她甚至於很難想象這樣的一個人是怎麼生下梧哥的。可今日里看,她雖然粗俗,但這潑辣刻薄用到家外,就是精明強幹,雖說這精明強幹始終帶了幾分市井,但也要比家裡大人們那老謀深算的所謂溫吞水,來得更討人喜歡得多。
忽然間,善桐的思緒飄了開去,似乎又一片迷霧,從她眼前緩緩地揭開了。她一下就明白了姐姐今早為什麼作風丕變,一下就爽快地甩了老七房溫三爺兩個耳刮子,而母親又為什麼這樣欣喜地誇獎大姐‘才露了一絲破綻,你就順著杆兒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