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也就這兩戶人家了。」這是嫡親的大姐,善桐說話也就沒那麼顧忌了。「你的年紀在這裡,實在也拖不得。大姐又不喜歡諸大哥,娘本來也屬意於桂二哥。一來二去,娘就拿定了主意。」
她面上不禁又露出了愁容,低聲道,「就是不知道為什麼,祖母那樣看好諸大哥,怎麼都不肯讓步,兩個人才緩和了一些,眼下看來,又……」
善榴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妹妹話裡透露出的其餘資訊,她憤怒地頓了頓足,終於失態地輕喝了一聲,「誰說——誰說我不——不喜歡他!」
這番話聽在善桐耳朵裡,倒像是一聲響雷,她一下張大了口,不知不覺地道,「可,可我問你諸大哥長得如何,你卻分明告訴我,你都沒注意到諸大哥的長相……」
這兩姐妹都不是笨人,話說到這裡,王氏是憑什麼判斷女兒不喜歡諸燕生,已經昭然若揭。善榴氣得雙頰煞白,一下背過身去,不肯搭理妹妹。善桐更是急得原地亂轉,想要說些什麼,可看著姐姐的背影,又一下什麼都不敢開口:婚姻大事,全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主,如今母親已經和祖母鬧崩,要把姐姐許配給桂二哥,按照母親的xing子,要把話迴轉,再取諸家,只怕是難上加難。
再加上母親要取桂家,更多的還是為榆哥著想……
自己這一次的誤會,恐怕是要害到姐姐終身了!
小姑娘好像吃了一口黃連,打從心底苦到了喉嚨邊上,她有無數的話想說,既想埋怨姐姐為什麼連自己都要瞞著,明明喜歡諸燕生卻不肯告訴自己。又想要為自己分辨幾句,解釋母親本來看重的就不是諸家,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這時候說出來,還有什麼意思。
在這一刻,她無比沮喪,甚至是無比苦澀地認識到,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在結果面前,本心沒有任何作用。
望著大姐的背影,她一下就心慌了起來,即使是母親要懲戒自己,祖母要考校自己的時候,善桐也從來沒有這樣心慌,這樣沒有底氣。一時間她幾乎想掉頭就走,想要回到自己屋裡,把自己埋到被窩裡就此沉睡,巴望著醒來之後,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巴望著姐姐能夠想轉這一切也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不再生自己的氣……這,本來也是孩子們在闖禍後,在闖下明知自己收拾不了的大禍後的第一個反應。
小姑娘的腳,就往門口挪了半步。
可這半步才邁出去,善桐又止住了動作。
在這一刻,她想到了祖母,想到了母親,甚至連大哥善榆,桂含春、桂含沁等人的身影,都在她腦海中掠了過去。這些人雖然個xing不一本領各異,但在善桐的腦海中,卻都是有本事有能耐,值得自己去佩服,去學習的人。
儘管她並不知道這些人在應對眼前的場面時會如何處置,但善桐可以肯定,沒有一個人會選擇走開。
母親和祖母的關係壞成這個樣子,可也從來沒有停下過緩和局面的舉動,從沒有想過就拋下這攤子不管……自己如果想要成為一個抵用的大人,就不能走開。
善桐深吸了一口氣,她緊張地望著姐姐的背影,又咽了咽口水,聽著自己如鼓的心跳,低聲道,「姐……你生我的氣了?」
話出了口,她才發覺自己的聲音都帶了顫。
善榴卻連動都沒動,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善桐已經開了腔。她秀麗的背影被搖曳的燭光映得明暗不定,善桐看在眼裡,越發添了一陣慌亂,她又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嚥下喉頭的梗塞,道,「你要是生氣,就罵我吧!我,我該當的。」
又過了半晌,善榴才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她回過身子,木然地搖了搖頭,低聲道,「姐姐沒怪你,也沒生你的氣!」
見善桐一臉的不信,這位穩重而有心計的大姑娘露出了一縷無奈的笑意,她苦澀地道,「你今年才十歲,不過一句話而已,怎能當真?放心吧,姐姐不會怪你的,一家子兄弟姐妹,最疼的就是你這個小妞妞,哪捨得怪你!」
憑著對大姐的瞭解,從她的神態、語氣中,善桐終於肯定,大姐的確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她一下放下心來,大鬆了一口氣,連連喘息了許久,才納悶起來:姐姐不怪自己,可看神色分明有幽怨之意,那怪的又是誰呢?
她有這樣的疑問,自然形諸於外,善榴哪裡又看不出來?她心中有無限的苦澀想要訴說,可思來想去,又全訴說不出口,到了末了,也只能幽幽地道,「只怨姐姐命苦,是個女兒,不能遮擋門戶,如若不然……」
這話題可就扯得遠了,並不是善桐現在關心的話題,她全心全意,還是為大姐的婚事cao心。現在肯定大姐喜歡的是諸燕生,會頭一想,便覺得兩人兩次相見,的確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小姑娘年輕心熱,滿心裡都還是有情人終成眷屬那一套,見大姐肯搭理自己了,只是唯唯敷衍過了這不知從何而來的抱怨,迫不及待地道,「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姐,我這就和母親說去,是我沒眼力,看錯了你的心思。其實你是喜歡諸公子的……」
「不必了。」善榴扯了扯唇角,將妹妹拉到懷裡,頓了頓,竟似乎再支援不住,一下將臉埋到了妹妹的肩頸之間,直到呼吸間盈滿了那淡淡的奶香,才低聲道,「娘要想問我的意思,早都來問我了。得你一句話就當真,分明就是不想問我……三妞,姐姐還是那句話,只可惜咱們命苦,不是男兒身……」
善桐滿心熱血,被這低沉而悽楚的音調一激,就好像照頭被潑了一盆涼水,她抿著唇回味著姐姐的話,不知為什麼,一時竟很有些接受不了,好似身邊的世界一下變了顏色,變得——變得更為醜陋了些,又過了半晌,才低聲道,「那,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善榴心灰意冷,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慢慢地說,「喜歡,又當得什麼事呢?天下不如意事,十有**,可日子還不是得過下去?娘要我嫁桂家,我就嫁唄。」
語氣裡,竟似乎也有了一絲認命。
善桐卻只覺得耳邊嗡地一聲,熱血上湧,她忽然一下掙開善榴的懷抱,倒退了幾步,瞪大眼望著自己的姐姐,幾乎是不可置信地大聲質問,「這怎麼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