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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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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裡,善桐不免又要往深裡去想了:其實現在西北亂成這樣,楊家村裡鬥得再厲害,還不是得一心對外?否則鬍子們一來,就得和諸家村一樣,老老實實地交糧食換命。

她覺得她還能再往深想點,可再想到北戎大兵壓境,她就想不下去了:小姑娘見識雖然廣,但是卻也沒有見過前線厲兵秣馬的樣子。這些事,她心裡只是影影綽綽有個數而已,再往深也想不出來了,只模糊知道,北戎大兵壓境,其實整個西北都應該抱成團來,免得這波蠻子再度犯邊,大家都不得安生……

可再一看母親,她不禁又在心裡嘆了口氣。

即使是小五房這麼親親的一家人,又何嘗不是你一個心結,我一個心病?要做到緊緊抱團一心對外,哪有那麼容易。

「祖母像是被傷了心呢。」既然桂家的親事,已經為母親所擱置,善桐也就乍著膽子,將老三房老太太來訪的事告訴了母親。「老三房的叔祖母似乎有心為桂家和我們牽一條線,祖母是一聽就告罪去了淨房……」

王氏唇邊不禁露出一線苦笑,老人家的xing子還是這樣愛憎分明——這是又和自己頂上牛了,也虧得女兒心裡藏得住事,不然,豈不是又要帶著心事過年了?

她倒沒有往深處去想:歸根到底,善桐今年也才十一歲,又一向顯得稚氣。為什麼她非得在得到了這許多對桂家婚事不利的訊息之後,再輕飄飄地將此事告知母親。而非在年前就向母親說明,老三房老太太有周全兩家婚事的意思,這裡面的緣由,王氏只是略一沉吟,就隨意放了過去。

「眼看著今年戰事恐怕不會太好。」她一轉眼就又cao心上了女兒的婚事。「你大姐過年十七歲,親事也實在是不能再拖了……即使她不喜歡諸家,那也沒得再挑。三妞為娘跑一趟,說一說我的意思,勸勸你姐姐。如她願意,你再來和我說說,過了正月,等借糧的事辦過了。娘就……娘就和老太太說去。」

畢竟是母親,轉眼間已經安排出了一個極妥當的行事方案。善桐自覺能在一切無法收拾之前救火,也頗有些不好外露的成就感。想到自己鼓起勇氣試探諸大哥,又要為姐姐鼓勁,又要試探母親,居然也都妥當地辦了下來,把姐姐口中‘娘都打定了主意’,‘婚姻大事,咱們做小輩的沒法多想’,似乎竟是無法承辦的一樁事給辦成了,小姑娘心底影影綽綽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很多事,說起來難比登天,真的辦起來,其實也很簡單。

見母親頗有些愁眉,她轉了轉眼珠子,便大膽地道,「娘,祖母那邊,老人家脾氣執拗,你貿然去說,恐怕又要受氣了——這件事,不如讓我來辦吧?」

王氏心頭一動,看了小女兒一眼,頗有些不信,「你——你能行嗎?」

善桐甜甜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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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年初三,老太太這邊也就閒了下來。

年前熱鬧,那是因為族人們摸不清借糧一行人的底細,也摸不清他們的胃口,更拿不準族內眾耆宿的意思。難免要攢頭攢腦地四處打聽,畢竟借出去的糧食也不會從地裡憑空變出來,還不是得從自己的手心裡往外擠?等事到臨頭了,大家反而不急了,該知道的也都知道清楚,該拿多少,心裡也都有了底稿。真到這時候,也就用不著在上門陪著小五房這位脾氣多少有些古怪的老太太喝茶聊天,雲山霧罩地想要捉摸一點底細了。

就是老太太自己,往年多少也會出外走走,和老妯娌們說說話,今年也不出門了,就在屋裡抽菸喝茶,吞雲吐霧地運著氣兒,和長孫善檀嘮嗑。王氏等三個媳婦要來陪老人家說話,也都被老太太自己打發走了。

明年是鄉試之年,善檀一心是要取個舉人在身的,和老太太說了幾句話,他便露出了神思不屬的樣子。老太太看在眼裡,哪還不知道孫子的想頭?只好打發他回自己院子裡讀書,自己又抽了一袋水煙,正在出神時,隔著窗子就見到善桐進了院子——正月裡,小姑娘臉上卻沒有多少笑影子,一張俏麗的小臉板得緊緊的,一看就知道這是找祖母訴苦來的。

老太太見到善桐這樣,心裡不由得也是一緊:這孩子雖然嬌貴,但素來懂事,很少擺臉色給人看,也不知道是誰這麼大能耐,能把孩子氣成這樣……

她心裡有了數,等善桐進來一頭扎進自己懷裡,雖然心疼,卻不著急盤問她,只是沉聲道,「大家女兒,喜怒不形於色,臉上帶著笑,那沒有什麼。可受了委屈,甭管多大的事,你也得把情緒往肚子裡咽一咽。七情上面,是會讓親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這道理善桐也想得明白:厭你的人見到你生氣,心裡自然稱願,喜歡你的人見到你生氣,心裡自然心疼。只是她頗為不以為然,人生在世,當著親人的面,哭也不能痛快地哭,笑也不能痛快地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頂多當著仇人的面,再擺出高深莫測的樣子來就是了。

不過今日里,她是有意作出了一臉的委屈的。雖然等來的不是祖母的盤問,而是一頓教訓,但小姑娘還算沉得住氣,低聲道,「我知道了,下次必定不再犯。」

老太太滿意地長出了一口氣,這才問孫女兒,「到底怎麼了,是哪家的閨女兒又給你氣受,還是老七房的人不知死活,在這個節骨眼上,還來生事?」

小孫女兒嘆了口氣,也就竹筒倒豆子一樣地將家裡的煩難告訴給了祖母知道。

「姐姐自從知道母親有說她進桂家的訊息,就鎮日里愁眉不展的。覺得桂二哥比她小了三歲不說,北疆戰事沒停,哪有空辦喜事,這一來出閣時就是名副其實的老姑娘了……」

一門親事要成不大容易,要不成,理由可不是成千上萬?老太太本人又不看好善桐和桂含春的姻緣,自然是聽得頻頻點頭,對善榴也多了幾分讚賞,「她倒是看得清楚。」

善桐本待將含沁的那一番話再說出來的,不知為什麼,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開口,見祖母已經認可,便又附耳在祖母耳邊道,「況且呢,她在外九房的院子裡和諸大哥見過一面……我看諸大哥的樣子,好像很在意姐姐。只是他孤身一人在這,也沒個長輩做主,現在正著急得很呢。天寒地凍的,也沒個人回家送信——」

老太太心中千迴百轉,一時間已是轉過了無數個念頭,到末了想到次媳那淡淡的臉色,心又冷了下來。她沒有吭氣,只憑著孫女兒往下說。

「臘月裡您問我那一次,我也不是不想說,是她還憋著呢。眼看著過了正月,姐姐的心思也藏不住了,」善桐小心翼翼地閃了祖母一眼,見祖母神色深沉,不禁又有些緊張,恨不得能喘幾口大氣,又強行壓抑下了這股激動,垂下頭去,嘟起嘴撥弄著腰間的小荷包,「和娘吵了一頓,說了自己的心思。娘只是一口咬定,說已經在祖母跟前認定了桂家,否了諸家,人無信不立……現在兩個人都不說話。」

一房主母,兒女的婚事自然是由得她主持不錯,可倒行逆施到這個地步,要強按著女兒的頭去喝水,這也實在說不過去了吧?

本來還以為二房內部還是一片鐵板,這一次轉向也是一起轉了向,小孫女兒是輾轉來為王氏說說情,再請自己出面輾轉託人牽頭的。沒想到王氏居然軟硬不吃到這個地步……孫女兒不情願成這樣,婚事也的確不大合適,這件事再不管,有失體統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早就盼著下一下兒媳婦的面子了,老太太這一挑眉,挑得倒有幾分揚眉吐氣。

她乾淨利索地道,「這件事不能這樣辦,你姐姐說的對,她一個女孩兒耽誤不起。桂家是好親事,只是和她的確沒緣。」

見自己雖然表態,但小孫女還只是愣愣地看著自己,面上殊無歡喜之色,倒有些忐忑。老太太不禁一笑:孫女兒還小,有時候難免掉個鏈子。

她就難得地又多說了一句,「傻孩子,你姐姐耽擱不起,滿村裡現在就兩戶人家是合適的,桂家不成,諸公子本人又有意,豈不就是諸家了。讓你姐姐放心,她的意中人,跑不了的。」

善桐這才露出歡容,笑逐顏開,出口反而卻是埋怨。「祖母——話說得這麼白,姐姐又要害羞了!」

這一老一少相視一笑,笑里居然都有幾分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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