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窘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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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房一行人第二天當然沒能回得去寶雞。

這一場冰雹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不過半個時辰工夫,就化為了大雨,潑天一般下到了半夜住了,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又是晴空萬里,似乎是個動身的好天氣。可王氏就好像忘記了榆哥的病情一樣,反而在西安又住了下來,只是打發瞭望江男人張看回寶雞報信。甚至還寫信問桂太太借了兩匹好馬,並備了一封路引,以便可以儘快趕回寶雞。

寶雞到西安並不如到定西那樣遠,也就是三四百里路,張看正值壯年,又很懂得主母的擔憂。到第三天早上,居然就帶著老太太的回信來了:這一場大冰雹沒有放過寶雞,從西安出去到寶雞一帶都遭了災。——他在驛站還聽到了更可怕的訊息,那就是往天水一帶,整個陝南糧倉,都沒有能逃得過這一場災。

「就差這十多天!」王氏和米氏說起來,臉上寫滿陰霾。「再過十多天,開鐮秋收了,它就是下個三天三夜也不妨事的。現在……今年的收成能有往年的兩三分,那都算是好的了。」

米氏也跟著愁眉不展,「這下倒好,這是訊息還沒到西安,再過十天半個月的,米價又要漲了!」

一時就想起來囑咐家下人,「索xing多買幾百石來,一家人慢慢吃到明年,吃不完再說了。正好最近軍糧運到了,糧價還正跌著呢。」

每天開門七件事,身為主母怎能不cao心?善榴、善桐都聽得很入神。王氏卻忙道,「不必了,你們這樣零散地買,其實也是吃虧。今年糧價貴得離奇,反正我們這裡也是要買的,到時候勻些出來,倒也夠了!」

米氏看了王氏一眼,又掃了兩個外甥女,她壓低了聲音,「怎麼,你們的糧食也不夠吃了?」

王氏之所以滯留西安不回寶雞,其實就是顧慮著這一層。只是這畢竟是楊家村的內部事務,卻不好和米氏說得太多。她含蓄地笑了。「老人家這一輩子是捱過幾次餓的,手裡沒有糧食,總是不安心。可我們的存糧又借走了不少,真遇到荒年,米珠薪桂的日子有得是呢。現在趕著買一點,貴是貴了,卻還是安心的。」

二兩銀子一石白麵,也買得下手!

米氏瞪大了眼,待要細問,見王氏神色,又住了嘴,半日才道,「你大哥好歹也是個官,城裡也有幾個熟人,要是你心裡沒有成算,我這裡倒是有相熟的米店——」

「那倒不用。」王氏笑道,「妞妞兒養娘家就是經營這個的,在西安也有分號,我已經派人去請掌櫃的過來說話了。他們家辦事,那是最牢靠的。大嫂就只管放心吧。」

這一場冰雹下得突然,可小姑子卻一點都沒有慌亂,往家報信,這邊安排買糧,似乎早就有了成算。看來這些年來雖然日子過得不如意,但畢竟是歷練出來了……

米氏還在咂摸著「米珠薪桂」這四個字時,外頭來報,二少爺王時從法門寺回家了,午飯前就能到家。她頓時又活躍起來,忙著張羅給王時打掃下處,又要做幾個好菜云云。索xing就讓王氏自便,自己帶著幾個媳婦子進內院去折騰了。

兩姐妹一向不曾開口說話,等到米氏去了,善桐才道,「沒想到下這場冰雹,倒是把祖母的決心給下定了。」

王氏嘆了口氣,「也是趕巧了,這會子軍糧剛到,西安的糧價還是在往下走。再早些再晚些,就是想買,怕是都買不起了。」

善榴這小半年來一心備嫁,對家裡的事難免就沒那麼上心了,一時間居然沒有聽懂母親和妹妹話裡的意思,忙問,「怎麼,這買糧的事,祖母是早就有準備了?」

雖說姐姐一向同自己要好,但她似乎無所不知,又似乎什麼都能辦好的形象,在善桐心裡實在是太根深蒂固了。聽善榴這一問,她要比姐姐還吃驚,「你沒看出來啊?這幾個月,祖母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還不就是又想買糧,又捨不得錢。連三嬸、四嬸都看出來了,三嬸那天還說呢:家裡現放著上萬畝的田地,還要去外頭買糧,傳出去簡直是個笑話。雖說是在議論十六房的事,但其實是村著祖母呢。」

雖說老太太強勢,但畢竟年紀大了,三個兒媳婦也都不是沒主意的人。她沒有明說,不代表大家都看不出來,慕容氏這是借物言志,暗暗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善榴的眉峰頓時就蹙了起來,見母親含笑看著自己,又有了幾分不好意思,吶吶道,「倒是我走神了,沒品出味道來……」

「你忙著繡嫁妝,誰捨得分你的神。」王氏也笑了,「正好現在妞妞兒也大了,心明眼亮的,又在她祖母身邊伺候,有她提點著,你就只管安心繡你的花。」

這還是母親第一次明確地表示,自己可以和大姐一樣,為她分憂了……

善桐含了一枚福建老家捎來的醉橄欖,眯著眼笑了,見善榴也望著自己笑,她羞澀地道,「大姐你也嚐嚐——酸酸甜甜的,好吃著呢!一會兒就能品出味道了!」

姐妹倆彼此暗地裡打趣,全從眼神動作過招,王氏看得也是會心一笑。正欲說話時,外頭來報,卻是豐裕糧號的少東家王德寶親自來了。

這和尋常掌櫃的又不一樣,兩姐妹也就都不曾迴避,等王德寶進來互相見禮過了,他還衝著善榴笑道,「聽說大姑娘喜事近了,到時候可不能少我一杯喜酒,要不是我帶了諸少爺往村子裡來,今兒大姑娘可還不知道要嫁往哪家呢!」

善榴頓時紅了臉不說話,王氏也笑道,「小猴子,少不得你一杯酒喝的,到時候說不得還要和你同路,發嫁到甘肅去也未必呢。怎麼,上回新年裡你爹過來,還說今年預備要讓你在鳳翔府裡承擔起一兩間分鋪的,才半年不到,你又跑到西安來做什麼?」

王德寶神色頓時就是一暗,他四周看了看,又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二太太,這話就是對著三太太、四太太,俺也不敢隨便開口的……」

他雖然自小脫籍出去,但對舊主始終極為客氣,見到慕容氏和蕭氏時,總以三太太、四太太呼之,唯獨對二房很是親近,新春裡幾次走動,有時口中也會帶出嬸母字樣來。因是兩代養娘,又是奶侄子,王氏也從來不曾多加指責。王德寶和善榆、善桐之間,反而是像親戚更多於像主僕,這樣慎重其事地稱呼二太太,那還是第一次。不要說王氏,就是善桐善榴都不禁皺起眉來,露出了凝神細聽之色。

「你只管說就是了。」王氏心中也是一驚:王德寶年紀雖小,但精明能幹,從小幫著父親打點生意。如今已經可以一個人跑遠路了,踏實靠譜可見一斑。這樣的人,是斷斷不會危言聳聽的。

再想到豐裕糧號在鳳翔府也算是排得上號的糧店,王氏心中多少已經有數了,卻還是抱了萬一的希望,催促道,「不該多說的,你嬸母是決不會往外漏一個字的。」

王德寶又瞥了善榴善桐兩姐妹一眼,面上神色數變,終於沒說出請姐妹們迴避的話來,他又將聲音壓低了幾分。「嬸母,寶雞全府都沒糧了……我這次來,是想乘著軍糧到了,城裡米價跌了,宕些糧食回去的!」

王氏頓時就倒抽了一口冷氣。

當時同業之間,雖然也有競爭關係,但更多的還是互幫互助互通有無,存貨互相平調是常有的事。豐裕糧號背靠了楊家,短短十幾年間,在鳳翔府已經很排得上號了,王善又一向很急公好義,隱隱竟有行業魁首的意思。他說寶雞府沒糧食,那就是真沒糧食了。

西安城還沒下冰雹的時候,一石白麵都要二兩白銀了,過上幾天等陝南全線遭災的訊息傳到城裡,糧價恐怕是要翻著倍的漲!

不論多貴,現在必須得買糧食了!

只是到底買多少呢……王氏一時卻拿不定主意了。她掃了女兒們一眼,又看了看王德寶,竟有了些不知所措:這件事牽扯到族中齷蹉,實在並不適合同嫂子說明。可兩個孩子畢竟是孩子,雖然聰慧,卻不能出面辦事。德寶又不是家裡下人,很多事也不方便出口……

這一次,善桐卻完全讀懂了她的猶豫。

「娘,依我看,這件事還是要問一問桂二哥。」她一揚眉毛,毫不猶豫地開了口,「不過,買肯定還是要買的,再貴也要買。這不是買糧食,是買命呢。不管三嬸四嬸怎麼想,在咱們看,肯定是買得越多越好的。」

是啊,真到了艱難時候,三房和四房可以避到安徽去投奔大房,可自己一家是必須在楊家村陪著老太太堅守到底的。就是老太太走了,丈夫就在前線,自己也萬萬不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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