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讚賞地看了女兒一眼,就從袖子裡掏出了幾張銀票,送到了王德寶手上。王德寶又哪裡不明白她的意思——可這機敏練達的少年東家,不但沒接銀票,反而一臉苦笑,一縮手又續道,「嬸子,我話還沒說完呢——這到了西安都七八天了,日常相好的那些個商鋪們,沒有一戶是有餘糧的,都只剩倉庫底了,就是我出到三兩銀子一石,都沒人肯賣,一個是不缺錢,一個也不敢賣……現在就是有錢都沒糧食買,實話說,還指著嬸子能給指條明路呢!」
西安城裡面上不顯,其實糧荒已經到這個地步了?
屋內一時竟無人開口了,大家你眼看我眼,半天王氏才嘆了口氣,低聲道,「從前真不知道什麼叫做國難!你看看,還沒到國難的地步呢,就是西北打了仗,什麼四品不四品的,還不是和佃戶家一樣,今天愁著明天的糧!」
她也只是抱怨了一聲,就又站起身來,振奮精神道,「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先出門四處問一問,不過,德寶你可別說太多了,就只說鳳翔府糧食要賣完了,想要尋些便宜的米糧回去……」
一邊說,一邊吩咐套了車,打發人和米氏說了一聲,居然就這樣出門去了。善榴、善桐姐妹面面相覷,都覺得心情沉重,說不出話來。兩人相攜回了客院,善榴忽然道,「真恨我不是男兒身!不然,哪裡要孃親自出去跑!到了有事的時候才知道,家裡沒幾個兒子,真是不行。」
善桐勉強一笑,心兒卻也是飄飄蕩蕩地落不到實處。只覺得在這樣嚴峻的形勢跟前,似乎所有權勢地位,都已經失去了意義,只有糧食兩個字才是真的,才能保證生命的延續。
生平第一次,她想到了死,恐懼起了死。在這一瞬間,她強烈地想要逃離西北,不論是去京城,去安徽,去福建,似乎都比留在這一塊危機四伏的土地上要強得多!
可她又想到了祖母斬釘截鐵的那句話。
「這件事是我們小五房從中促成,別人可以走,我們小五房不能走,小五房裡誰都能走,我老太婆和你們二房不能走。就算到了那一步,把孩子們都送走了,你這個二房主母,也不能走!」
當時母親的回答,卻的確是出自真心,她並沒有絲毫猶豫,便已經答道。「老爺就在定西,媳婦自然是哪裡都不去的。一家人,死都要死在一塊兒。」
在那時候,她只覺得這話是母親難得的豪壯之言,可到了此時,善桐才覺出了母親和祖母話中的分量。
明知道離開西北,安徽福建都是魚米之地,退一萬步說,京城至少也絕不可能糧荒,可為什麼卻不能走?
她不禁就問姐姐,「姐,你說要是甘肅也缺糧,那可怎麼辦啊?咱們和諸家說一說,成親後讓諸大哥帶你下江南去吧!」
善榴手上一頓,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顯然也並不是不擔心這一點,可話說出口來,軟綿綿的聲調裡又透了一股硬氣。「這話我們是決不能開口的。他是長房長孫,雖說不是宗子,可諸家和咱們不一樣,族長家是早就沒有多少聲望了,一族親戚都指望著總兵老爺的照拂。這時候一走了之,成什麼人了?信義威望蕩然無存,以後就是回鄉,也羞於見人哩。」
王氏到了晚飯時分都沒回來,只是派人帶話,說自己在小五房一門親戚家吃飯,晚上還要再走幾戶人家,叫眾人都別等了。米氏自然不免犯了疑心,問善榴道,「出什麼事了,這樣著急。」
善榴倒沒說什麼,善桐已道,「就是怕晚買了糧食,買得就太貴了!」
她又問米氏,「舅母,要是明年收成還是不好,戰事也不好,您看該怎麼辦呀?」
話才說了一半,米氏已經驚惶起來,一疊聲地道,「那還用說!當然是回福建去了!連你舅舅都得讓他辭官——」
她看了姐妹倆一眼,又添了一句,「你們也一起帶回福建老家去!至少飯是能吃飽的!」
反倒是表少爺王時不以為然地道,「大丈夫死生國事,到那時候棄官而走,哪有臉回鄉去。要走您走,爹是肯定不走的。」
他放下碗筷,抹了抹嘴,起身道,「吃飽啦,姑姑晚上帶個半大小子在外頭,令人多不放心。我去陪著跑跑,看看能不能從男人們口中問點門路出來!」
一邊說,一邊已經出了內堂。米氏被他頂得直翻白眼,半日才道,「到這時候又說國事了!讓他去考功名,怎麼都不肯去!你們這個二表哥,也不知道像誰!真是天生的牛心古怪!」
善榴同善桐對視了一眼,兩姐妹都沒說話。善桐低下頭去,不和米氏對視。
當晚,王氏很遲才到了家,卻也是一臉的失望:楊家在西安的親戚雖然多,但畢竟和糧號有深厚交情的也就那麼幾家。多少也都和王德寶的關係網有重合,這一天全是白忙,沒能牽得上一條有用的線。
到了第二天,四老爺楊海武居然也到了,他又帶上了幾張銀票——先先後後,居然湊足了一萬兩銀子,並言明,「娘說了,手頭也就是這些現銀了,能買多少糧食,不分種類咱全買了。」
只聽這句話,就知道家裡的災情到了何等地步。
王氏頓時苦笑起來,就是善榴、善桐,都是一臉的苦澀,米氏左看看右看看,一時間眼眶兒都紅了。「哎喲喂,這可怎麼辦啊!真是要塌天了!」
四老爺還有些不明白,「也到不了這地步吧?咱們手裡捏了錢,還怕買不到糧食?」
善桐握緊了扶手,想到桂含春當時所說,後續還有軍糧會陸續運到,差點就要脫口而出,「我去求桂二哥,等後頭糧食到了,勻一點先還給我們村子。」可心中又隱約明白,桂含春決不會答應,這也不是他可以做主的事。
正在此時,又有人來報,「桂家十八房當家來了,說是給二太太請安問好來的。二太太您看——」
米氏不由得就納悶地看了王氏一眼,王氏強笑道,「是含沁那孩子?他怎麼也來西安了!正好,問問他有門路沒有。」
四老爺面上掠過一線不以為然,「二嫂——他一個半大孩子——」
王氏再忍不住,橫了四老爺一眼,凌厲道,「還看不出來嗎?咱們這裡是能想的辦法都想盡了,也沒能買到糧食!含沁好歹是自家親戚,不先和親戚開口,難道要老了臉求老九房去?」
到了這時候,四老爺才露出明白神色,張大了口吶吶地道,「可,可今年田裡幾乎是顆粒無收,家下還有那麼多戶佃農等著咱們賙濟呢……」
王氏還沒回話,腳步聲響處,桂含沁一挑簾子就進了屋。「小侄見過王世伯母——二表嬸!——四表叔也在!三妮,大表姐!這都是怎麼了,有什麼難事?方便的話,也說給我知道知道?」
只這一句話,就能看出來含沁年紀雖小,在察言觀色上卻要比四老爺強得多了。
王氏掃了四老爺一眼,在心底又嘆了口氣,「也不瞞你……」三言兩語,便將事情交待了清楚。「現在正是不知道上哪買糧了,真是捏著錢也沒地兒買去了——唉,早知道,半年前就買了,今兒也不至於這樣犯愁!」
桂含沁揉了揉眼,還是一臉睡不醒的迷糊相,偏頭想了想,笑了。「我當什麼事呢,您就把心往肚子裡安吧——這件事,包在侄子身上了。」
沒等眾人答話,他又衝善桐擠了擠眼,道,「三妮,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