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嶄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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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陡然濃厚起來的興趣,是瞞不過善桐的——她實在是太熟悉自己的祖母了。小姑娘精神一振,又低頭盤算了片刻,才續道,「祖母也說過,糧食是握在我們自己手上,這才能夠心安,其實兵事也是一樣的。我們既然要和村子共存亡,宗房又實在難以信任,儘管為了人心,不好在這個時候貿然更替,但也應該將大局握在手心,不能再聽由別人安排了。第一件是軍事,第二件,這糧食的發放,應當由各房一起做主,孫女兒想,最好是族庫拿出一部分糧食,各家再出一部分糧食,此後大家都不要再動自己的存糧了,所有人一律領飯吃,村兵們吃得好些,族人們吃得差些,佃戶、下人們吃得再差些。但大家都有飯吃,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我們小五房的佃戶,比一般的族人吃得還好,長此以往,大家就是不犯嘀咕,也都要犯起嘀咕來了。再一個,這樣做的好處還在於存糧可以控制,若是明年春天風雨不調,我們寧肯再省些,也不至於無法支援下去……」

這兩個主意的角度都實在新穎,連王氏都嗯了一聲,若有所思,「這辦法在籠絡人心上,好處是大的。」

善桐低聲道,「其實還不在於籠絡人心了,統一開火,各家各戶就是要開小灶都難。這樣還是強迫富戶們存一點糧食,到了萬一實在支撐不下去的時候,還可以拿來公中救命……出兵的時候,總是要先算敗再算勝,我們也得把明年收成還是不好的可能給計算進來,能多省一點,就多省一點。」

她又振奮起精神道,「第三件,就是宗房的人事更替。宗房四叔一再和我們小五房過意不去,這族庫糧食的事,雖說現在我們不計較,但宗房不能不給我們小五房一個交待。他們也需要一個替罪羊——要麼不做,要麼做絕,依著孫女兒想,事情過去之後,宗房必須把族庫一事公諸於眾,將四叔逐出宗譜,不許他再回來!」

這個清秀端麗,桃花一樣明媚的小姑娘,臉上竟似乎蒙了一層煞氣,她一字一句地道,「也要讓宗房知道,一味靠著小四房是沒有用的,到了危急關頭,要依靠的還是我們小五房!他們既然趨炎附勢,媚上欺下,就須怪不得我們照臉扇他們的巴掌,讓他們也嚐嚐小五房的厲害!」

她掃了母親和祖母一眼,一下又有了些不好意思,低聲道,「自然了,這還不算我們和宗房之間的交易……糧食我們也是用錢買回來的。宗房這些日子以來四處走訪,無非就是要買糧食嘛,家裡不是沒現錢了嗎?一萬兩銀子進的貨,四萬兩、五萬兩銀子往外賣,雖有囤積居奇之嫌,但也是隨行就市,其實比起市價,也已經便宜了一半了……這三個條件,不過是和我們談生意的門檻罷了。少了一個,這生意就別談了,大不了大家鬧個魚死網破,反正咱們佔著理兒,也不怕鬧大——還怕鬧不大呢!」

王氏已經完全聽住了,她不禁追問了一句,「可你前頭才說,這糧食咱們是必須給的——」

話才出口,就不禁自嘲一笑,「哎呀,娘都被你給繞傻啦!」

善桐不禁和老太太相視一笑,一老一少居然異口同聲,「這道理咱們心裡清楚,可宗房未必清楚哇!」

王氏也只好訕訕地笑了,可這笑很快就變成了忍俊不禁的,真心的笑,她笑著向老太太道,「娘,三妞妞算是被您給教出來了!」

老太太難得地搖了搖頭,「我不敢居功,這孩子是咱們一起調.教,一起教好的!」

婆媳之間雖然沒有過多的眼神交流,但相處時的態度,已經顯著地鬆弛了下來。

善桐看在眼裡,不禁甜甜地笑了。

雖說遠景艱難,但只要同舟共濟,天底下又哪有過不去的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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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善桐的一席演講,堪稱驚人,也讓老太太和王氏都有了很多想法,但畢竟和宗房之間的談判,往大了說,竟是關係到楊家村的命運走向,兩個長輩不能不一再推敲。這一次,她們已經開始頻頻詢問善桐的意見:在這樣的時刻裡,任何一種新鮮的想法,都有存在的價值。

這個小會就一直進了初更,等老太太露出了疲態,王氏才道,「族長未必不要再矜持一番,擺擺架子。娘也累了,還是先歇著吧,別的事,咱們明兒再說。」

兩母女這才出了祖屋,望江已是親自打著燈籠來接人了。一行三人便默默地在一片冰冷的雪夜中徐徐穿行了起來。

或許是方才說得太過興奮,王氏一路都沒有多少話,一邊走,一邊兀自沉思。善桐也就若有所思地遊目四顧起來,直到二房居住的小院子已然在望,她這才輕輕地扯了扯母親的袖子,低聲問,「娘……您是為什麼要打發楠哥去江南呢?」

她會偷聽到這句話,王氏並不意外,事實上整件事也根本沒法保持機密——一個大活人忽然不見,只要不是瞎的,當然都會追根究底。

她唇邊就泛起了一絲淡淡的笑,輕聲道,「妞妞兒,你要知道,有很多道理,娘可以說給你聽,但也有很多道理,娘只能做給你看……這件事,你就只能自己琢磨。」

她愛惜地瞥了女兒一眼,又握住了她單薄的肩膀,輕輕地捏了捏:這小半年來勤練騎射,孩子的肩膀都硬了不少,真是大了……

「該怎麼對外,你已經學得差不多了。」她話裡帶了幾分欣慰,「艱難困苦,畢竟是把你給洗練了出來,這苦也不算白吃……可這對內的心術,你卻才剛剛登堂入室呢,什麼時候你把孃的這個決議給琢磨清楚了。娘也就沒什麼能教你的啦!」

見善桐秀麗的臉龐上,又流露出了帶著憨的不解,王氏不禁一邊笑,一邊嘆了口氣。

其實按理說來,善桐年紀畢竟是小了幾歲,又是個女兒家,真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刻,說話還是不如男丁管用。這一番商議,旁聽的人並不應該是他,而是善榆或者善梧才對。

自己不提善梧,固然是有自己的私心,恐怕家中也就是大妞看透了幾分,卻也從不曾明說。可老太太也不提善梧,就很值得費上一番思量了,怎麼連這樣危急的形勢,都不肯倚重庶孫……

看來,雖然面上不說,但老太太還是鐵了心,一定要把榆哥給扶植起來,雖說二房嫡弱庶強,幾乎是明擺著的局面,但老人家還是一味倔強,都到這份上了,也不肯對善梧少假辭色。

王氏不由得就回過頭,望向了來時路。

年成不好,往日最熱鬧的農閒冬夜,如今也是一片冷清,幾乎所有人家都早早熄了燈火,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前頭望江手中的玻璃燈籠,晃晃悠悠地輻射出了一股淡淡的光源,將三人的身影,斜斜地映照在了雪地上頭。

這一段路並不好走,雪天路滑,王氏幾次都差點失足,要不是善桐年輕敏捷一把扶住,說不定就要栽到了地下。這一摔,沒準可就傷筋動骨了。

不過,再長再難的路也有盡頭,就是一步一滑,就是真的栽倒在地,她到底也爬起來,到底,也走到了這裡。

手邊就傳來了輕微的拉扯,女兒說,「娘,走快些,外頭冷呢。」

年輕人腳步總是大的,雪天路滑,她反而能快跑幾步,就著這滑溜溜的地兒,往前溜出老遠。

王氏轉過眼,望著善桐稚氣猶存,卻已經見了美貌的臉蛋,不禁深深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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