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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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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從函谷關外頭一路顛沛流離地回了楊家村,老七房的溫老三就沉默了不少。非但等閒不出門走動,就連十三房海鵬叔的喪事,他都沒有出面盡個人情,族人們平時說起來,也都要撇嘴巴的——老七房和小十三房的親戚關係,在村子裡已經算是近的了。

也不是他不想起身,無奈老七房幾個男丁這一次出去逃荒,回來的就他一個,一回來還跟著就生了一場大病。緊接著村子裡物資開始緊張,老七房的存糧不多,他身子沒好,又不能進村兵做活,得到的口糧少了。好大一條漢子,一場病居然延綿了好幾個月,才慢慢地好起來。——屋裡又沒個女人照看,只是賴著嫂子幫著漿洗縫補的,天長日久,難免多了口角。老七房的日子,眼看著就有些淒涼了起來。

這一日起來,溫老三就自己掇了一條板凳,在院子裡一株柳樹下頭坐了,袒著胸懶洋洋地拍打著一把蒲扇,等日頭上了半空,他嫂子叫他,「去領飯菜了!」他猶自不願起身,咳嗽了幾聲,回道,「你自個兒去,要不喊大侄子過去!」

他嫂子能嫁到老七房來,自然也不是等閒之輩,屋內當下就起了一陣叮噹巨響,溫老三知道一場唇槍舌劍又在所難免,正要起身出門時,只聽得院門外數聲笑語,腳步聲響時,卻是善桐身邊帶了個小丫鬟推門而入,還頗有些不好意思,「來問三哥討一碗水喝!」

雖說村子裡境況不比往年了,但一碗甜水還是喝得上的,溫老三怔了怔,先撩了善桐一眼,才粗著嗓子向屋裡嚎了一句,「嫂子!倒水來!大小子領飯去!」

畢竟是混混出身,無賴起來招人頭疼,也上不得大臺盤,但卻也很懂得看人眼色辦事。

善桐靠在門邊,又瞥了屋外一眼,其實近了中午,眾人都在院子裡避暑,這一條巷子又冷僻,除了小四房的兩個管家看著祖屋,並許家鐵衛們中午會過來輪班換宿之外,很少會有人跡。她一路走來一路留心,竟真沒幾個村人留心,有遇見的問上一句,善桐也只道,「天氣悶,到牆邊散散心。」

散心散心,繞了一大段路,散到了這裡,自然不是無的放矢。善桐正要說話,只聽得吱呀一聲,一個一身黑的高壯婦人出了屋子,將兩個綠豆粗瓷蓋碗頓到了院子裡的八仙桌上,又翻著白眼看了善桐一眼,卻是還沒說話,溫老三就遞過了一個眼神,那婦人氣哼哼地一轉身就喊起來,「大小子,大小子出來!」

這就是老七房目前唯一的女眷了,丈夫年前跟著弟弟一道出去逃荒,畢竟是沒能回來……這一身黑,就是正給丈夫服孝呢。雖說從前沒有見過幾次,但就年前那驚鴻一瞥來看,這小半年來,她的日子也不好過,顯然就憔悴蒼老了不少……

看來,雖然和宗房四爺互為表裡,但這小半年來老七房的日子也不大好過——幾個成年男丁都沒有回來,剩下一個大嫂拉扯著底下的弟弟妹妹並兒子女兒,雖然人口還多,但聲勢顯然就弱了。再說這半年來,宗房老四的煩心事也並不少,恐怕一時間還照拂不到老七房頭上,或者說,自從老七房聲勢弱了,他也就不打算再照顧老七房了。

善桐就把茶碗放在手中,徐徐地轉動了起來,她很有耐心地沉默了一會,倒是溫老三先忍不住了,他響亮地哼了一聲,似乎是自言自語,「大中午快要吃飯的時候,特地走到我們老七房來要水喝,要不是姑娘是小五房出身,金尊玉貴,我溫老三連看都不配看一眼,我還當這是特地上門來蹭吃蹭喝的窮親戚呢。」

當年大姐的那兩巴掌,顯然被溫老三記在心裡。此時猶自念念不忘,要抬出來做個話柄。善桐卻早有準備,她殊無生氣,笑眯眯地道,「三哥,這都是幾年前的事了?您大人有大量,還記在心裡?」

「你三哥心眼子小得很!」溫老三還是一臉的無賴相,也不怕和善桐計較多少有失他兄長的身份,一邊搔弄肋下皮肉,一邊翹著腳,滿不在乎地道,「尤其記仇!一個娘們兒敢扇我的耳光,我能不記在心裡?」

要是在從前,善桐多半早就在心底氣哼哼地罵起來了。可如今她也能漸漸品味到了溫老三的刁鑽:這是拿準了自己主動上門必有所求,所以拾起從前的話柄,先把記仇的姿態擺出來,一會兒就能夠高聲大氣地和自己談條件了……

不過,會知道自己是有所求而來,也算是溫老三厲害了。按自己這十二歲多一點兒的年紀,就是走進宗房,恐怕都會被當作是遊蕩過來的。畢竟自己雖然在祖母身邊得寵,但非但是個女兒家,而且還是個剛剛長成的小女兒家——

善桐還是笑眯眯的樣子,「三哥記xing要好,應當也能記得在村牆前頭,是誰把您扶進村子裡,張羅著給您一碗水喝的吧?救命之恩抵一個巴掌,抵得抵不得?」

「那是你三叔、四叔的恩,和你姐姐什麼關係?」溫老三似乎是拿定主意要和善桐胡攪蠻纏到底了。他一翻白眼,毫不客氣地盯住善桐,似笑非笑,「難道你一個孩子,能做得了你們小五房一家的主?」

這個話縫倒是拋得好,這些市井無賴,果然都慣在言談機變上下工夫……他果然也看透了自己的來意,到底也還是試探了自己一句。

善桐一下就又安心多了:最怕是溫老三一無所求,連談都沒得談。雖說這可能xing終究不大,但她不是神仙,鑽不進溫老三心裡,也不能把溫老三的心思給拿得有十分穩。如今他既然也會反過來試探自己,足見他到底還是有所求的。

的確,一個寧願乞討回村裡,也不肯在函谷關下賣身為奴的人,不論有多少缺點,終究還是有一點風骨,一點野心在的。

一時間就想到自己獻策時,抬出來說服祖母同母親的那幾句話,「他有所求,求的無非是功名利祿,之所以向宗房四爺求,也不過是因為只有宗房四爺願意搭理他們。我們家如今雖然艱難些,家裡男丁少,又因為糧食多,頗有些招人眼紅的意思。但身份地位擺在那裡,只要一經依附,看得見的好處,就有個現成的機會——」

「當然能做主了。」善桐就很把溫老三的問話當真,啜了一口那還帶著鐵鏽味的茶水,認真地道,「如今我們家人口就這麼幾個。四叔呢,是個老實人,三叔又心痛柳妹去世……最近精神也不大好。兩個哥哥一心讀書,我不做主,難道還輪到我娘、我祖母特特地出一趟門,到三哥這裡來討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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