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僅剩的一點童真,瞬間已被正色取代,好似她的童稚嬌憨一樣,漸漸的終於已經只剩一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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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裡暗潮洶湧,水面下一連串過招是又快又狠,你有鴛鴦腿我有絕命鏢。雖然宗房和小五房之間的矛盾,被溫老三的來訪直接挑到了檯面上,令兩家人之間僅餘一層薄薄的和氣,但這些族中密事,外人根本無由得知。也就是小十六房老太太並外九房、老二房的幾個當家人,心裡或者影影綽綽地有點數兒。族人們更多的精力,還是放在了夏收上。
「神佛保佑,真是沒有下雨!」十六房老太太就來找小五房老太太嘮嗑,一邊說,一邊喜動顏色。「聽村外頭路過的人說,糧食已經進了西北了,若是真的,咱們村子可是又熬過了一場大劫了!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自從過了年,所謂糧食進西北的說法,三五天總有一個,大家從欣喜祈盼聽到麻木,如今善桐聽在耳中,幾乎只想冷笑,卻也不禁有幾分企望——這已經拖得夠久了,再拖下去,北戎入關,事態一發不可收拾,甚至要動搖國本。朝堂上那些個尸位素餐死有餘辜的大臣們,還有那個心思莫測的九五之尊,總算該以天下為念,也要緩解了西北的危局吧?
雖說這想法無疑是極自私的,但善桐肯定地知道,按照楊家村的人脈地位,一旦西北有了糧食,至少一族人是沒有餓死危險的。悲天憫人的情懷也許她曾經有,但時日過去,隨著她漸漸成長,善桐也逐漸明白:很多時候只有自己能夠衣食無憂,才有傷春悲秋,為天下事憂愁激憤的心情。
「這一回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說的。」老太太也和孫女兒一樣,對朝廷幾乎不抱希望。「就是前線的事,也是一天一個訊息……唉,從前只覺得故土難離,在西北經營了幾輩子了,窮苦些也罷,始終是難捨一村的親戚,如今倒是更願意住到城裡去,好說訊息也靈通些。」
十六房老太太不禁也跟著嘆了口氣,「還是村子裡好,背靠著大山,真沒飯吃了,還能到山裡去。城裡餓死人來更是一片一片的——」
她瞟了小五房祖孫一眼,又不無顧忌、不無猜疑地望了望善桐,一下壓低了聲音,把話題又轉到了另一個方向。「聽您的意思,這事兒過去以後,是不想在村子裡住了?」
老太太一怔,倒沒有回話,只是含含糊糊地嗯哼了一兩聲。十六房老太太見有話縫,又道,「說起來也的確是,按您的身份,不論是進西安城,還是去安徽、去甘肅,都是說得過去的。就是我們,也都想著進城裡去住呢。」
為什麼要進城?無非是覺得在村子裡住沒有太大的意思。為什麼覺得村子裡沒意思?還不是因為宗房不能令人信服。
小五房之所以一再委曲求全,就是害怕出現這樣的情況,一族人心散了,四散起來也就是幾年的事。在這世道,有個強大旺盛的宗族籠罩,要比單槍匹馬闖世界強得多了。小五房一房還好,如今這個高度已經很難用得上宗房的勢了,可還有那幾百個才具平庸的族人,是要背靠著寶雞楊這一株大樹謀生的。
老太太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有吐個準信兒,只是漫不經心地道,「去不去的,都是後話了,還得看村子裡的情形怎麼樣了。要是寶雞這一塊再這樣不太平,倒是寧可住到西安去,也省點心了。」
十六房老太太頓時就道,「哎喲喂,可算是把您的真心話給騙出來了——老嫂子,您聽我一句話,葉落歸根,都這麼大把年紀了,在家頤養天年多好呢?親戚們走動著,老妯娌們嘮嗑著……可不是比在西安冷冷清清的強多了?」
她又帶了幾分推心置腹地道,「不說別的,就是宗房,眼看著過了這一段,老爺子就要退下來了。海林和我說了幾次,說是自己年紀輕,遇到事情還要請教你呀、老二房大爺這樣的長者呢。什麼事也得您看著,才辦得公道,才讓人放心哇……」
影影綽綽,就露出了十六房的態度:對於族庫的事,是已經收到風聲了。這一次過來,固然是受到宗房的委託,表明態度,維護一下宗房和小五房的關係,不至於在艱難關頭,村子裡自己鬧起來。另一方面也是表明了,十六房在這一次不見血的鬥爭中,還是站在小五房這邊的,對於宗房頗有幾分不以為然。
老太太掃了善桐一眼,見善桐露出會意神色,不禁就嘆了口氣。
真是將種天生,鼠虎不同。四個兒子帶著老三,從小到大教養上是沒有一點分別,四個人就是四個樣子。就是檀哥,也是跟著自己長起來的,唯恐他沒了心眼,日後在族裡要受到欺負。這些彎彎繞繞,自己是把話說得不能再透了。檀哥怎麼樣?似聽非聽,一心讀書,一心講求他的光風霽月。三妞呢?都沒怎麼教她,自己就明白過來了,不時還附送驚喜。就不知道小十六房老妯娌的這一番話,孩子品出了幾層意思。
她正要打一打太極拳,把話題給糊弄過去時,屋外忽然又起了一陣sao動。似乎有人驚惶地從遠處喊叫了起來,聲音一路蔓延過來,還帶了鍋碗瓢盆撞擊地面的脆響。兩個老太太都變了臉色,善桐更是早直起身子要往外瞧——正是驚疑不定時,卻見王氏疾步進了屋子,面色罕見地帶了幾絲驚恐,連聲音都有微微的顫抖。
她說,「娘,嬸子——是鬍子們來了!」
善桐腦際嗡地一聲,頓時就想起了那蒙面人的話。
果然今年春夏,他們真的瞄準了楊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