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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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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楊家人扶脈,也不是第一次了。」權仲白又頓了頓,忽然間風馬牛不相及,撿了一個很遠的話頭。「從前在江南的時候,也曾經為貴族的海東世叔並善久世弟,一併他們家的七世妹把過脈象。凡是楊家血脈,似乎都有一個特點,血行速度要比一般人更緩了幾分,尤其是七世妹,血行更慢,心裡一有事,經脈就有淤血,很難行開。方才我把了這位小兄弟,並——」

桂含春忙說了幾人的姓名與血緣關係,權仲白略略一點頭,面上寫滿了專注,那自然而然形諸於外的尊貴疏離,與被壓抑得極好,只是隱隱露出一瞬的傷痛,已被近乎無窮無盡的耐心和溫和取代,他對楊四爺和善桐點了點頭,續道,「並這位善桐世妹、海武世叔的頸脈,感到楊家這一房也有一樣的徵兆,恐怕一村人都是從祖宗那裡繼承下來的特徵。就好似如今焦閣老一家手心的紅痣一樣,都是胎中帶就的,這也不能說是病根,不過也的確要比一般人容易有瘀症。善榆小兄弟你的呼吸之聲,就要比一般人遲滯得多了,一群人呼吸聲都急,你也急,可你吸一口氣還要用上力道,這就要比尋常人慢了一分。按理來說,你這樣的小夥子正是生機最旺盛的時候,呼吸聲理當又輕又快,或者是長而平緩。鼻聲這樣抖,唇色又暗紫,行為舉止見了遲滯,說話時也要想一想,但我看你對答還算得體,聽人說話也不至於不明白裡頭的意思……小兄弟,你這是血瘀之症啊。」

他一連串醫理解釋下來,深入淺出,鞭辟入裡,眾人都聽住了,善桐禁不住就問了一句,「那又怎麼知道這是高燒導致的呢——」

「這個倒簡單了,小兒發燒,燒得往往比成人猛烈得多。我看善榆兄弟也沒有什麼別的病症,血瘀恐怕還是因為高燒而起,隨口蒙了一句而已。」權仲白淺淺一笑,居然坦然揭開了自己的把戲。

這個瀟灑寫意的貴公子大夫,做派的確是善桐生平僅見,一時間她竟無話回答,倒是楊四爺腦子難得好使,一下就抓住了問題的根本,「這個病,有得治嗎?」

權仲白麵上難色才露,善桐心頭頓時咯噔一聲,就連桂含春也不禁惋惜道,「知道病因還不能治,這樣的事,在子殷兄身上還沒有過呢……」

「也不是沒有。」權仲白麵上悲慼之色乍現又收,他淡淡地道,「病入膏肓,我也只能續命罷了。更有些人,你一步步看她走下去,就是想挽回也都有心無力……」

他一下又振作起來,對滿面驚恐之色的善桐略帶安撫地笑了笑,又沉吟著道,「也不是說不能治,就是難……我看善榆兄弟諸多症狀,都和我手上另一個病人相當。方才試探了一下,四肢百骸幾個關鍵穴位,血都是鹹中帶苦,唯有太陽穴上刺出一點血跡,味道發甜,你的血瘀居然和他一樣,也都在腦中……」

屋內眾人,頓時齊齊色變。

很多病一向是確診最難,一旦肯定病因,很可能一個一般優秀的大夫就可以藥到病除。有的血瘀之症,直接針刺放血,再佐以幾貼藥材,簡直可以藥到病除。雖說善桐也不抱希望,認為哥哥可以這樣輕易便告治癒,但知道血瘀在頭,依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她一下就理解了權仲白為什麼沉吟了這樣久,又隱隱面露難色。人無頭不活,榆哥的問題要是出在頭部,能否治癒,那還真是兩說的事了。

再說,這樣的疑難雜症,也不是懷疑權仲白的醫心,只是他這一次過來,身上本來就帶了更重大的使命,雖然沒有明說,但善桐也隱隱猜得出來,他是為皇上尋藥來的。。很多事必須要有個輕重緩急,她可不覺得榆哥的病情,能大得過紫禁城裡那一位九五至尊……

榆哥第一次說話了,他的聲音甕聲甕氣,還帶了幾分倔強,「要是吃藥不能化開血瘀,難道神醫想的是放血嗎?」

權仲白頓時動容,他掃了榆哥一眼,面上惋惜之色,一閃即逝,嘴唇動了動,又緊緊地抿了起來。

善桐看在眼底,也是恍然大悟:吃藥要化得開,權仲白就不會吞吞吐吐,始終不肯說能治不能。要化不開那也簡單,就只能放血,可這又和四肢百骸不同,頭骨堅硬,要如何放血,她是想不出來,但這法子風險要比吃藥更高得多,那是肯定的事。

雖說關心則亂,但榆哥能先於自己想到這一點,足見即使限於血瘀,思緒變緩,可天分依然放在這裡,哥哥不是不聰慧,只是反應太慢——

善桐頓時振奮了幾分,初到貴地、乍見貴人的生澀漸漸褪去,她的思維活躍了起來,搶著就問,「若放血實在是太拿不準,能不能只治哥哥的結巴呢,還有、還有他一看到書本就要嘔吐,這毛病難道也是因為血瘀?」

總歸病人家屬見了醫生,總是有無數問題要問的,難得權仲白亦十分認真,毫無不耐之色,聽了善桐的問話,又叫過榆哥來,細細地詢問了一番他的病困,未幾,帳外又有人來請桂含春過去,說是大帥有請。善桐想起來,忙告訴桂含春,「聽說是許家的老帥也過來了,我方才在帳子外頭看見許家的小公爺過去,還有他三哥,叫——」

桂含春本來還看著權仲白的,聽到善桐這樣一說,倒轉過臉來,望著善桐微笑道,「你說的是許家雛鳳,許於升少將軍吧?這位乃是我們塞北的常勝將軍,都說他人品超脫,是不世出的人才,將來只怕‘雛鳳清於老鳳聲’……」

他未曾說下去,只是看著善桐笑,善桐很有幾分莫名其妙,看了楊四爺一眼,見四爺等人都還聽權仲白分析病情,便輕聲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該擔心的人,是許鳳佳才對吧。」

她回答得驢頭不對馬嘴,不知如何,卻似乎正中桂含春的下懷,他的笑裡多了一絲真誠,又從容交待善桐,「我要過去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帳篷外有我的親兵把守,尋常人不會出來滋擾——」

他又一拉善桐,帶她站到帳篷角落,壓低了聲音在善桐耳邊交代,「子殷兄的帳篷就在你左手邊數過去第三個,我看這病還有很大章可做,你機靈些,不妨多下點工夫,只是這裡畢竟都是兵丁出入不便,還是要小心。」

話說完便匆匆而去,善桐倒是覺得他最後這幾句話含義很深,琢磨片刻,似乎若有所悟,等再聽權仲白說話時,心裡倒多少有數了。

果然,權仲白繞來繞去,就是不肯說一句準話,解釋了半天病理,虧他一口水沒喝,又要面對四老爺那幾乎是胡攪蠻纏的問題,還絲毫不露不耐。榆哥幾次想要說話,都被善桐用眼色止住,因為王氏出發之前曾經交待過他‘遇事要聽叔叔和妹妹的話’,因此雖然一次比一次不服,但榆哥倒也還算聽話。說了半日,善桐見權仲白始終不肯吐口,便拉了拉四老爺,低聲道,「四叔,別再問啦,權先生遠道而來,才給大帥診治,又被我們煩了半天,也該讓他休息休息,來日方長,也不急於這一時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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