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說,一邊從小爐子上提了茶壺來,倒了一杯茶給權仲白喝,又請他,「帳子裡傢什不多,權先生受罪,在床邊坐一會,也歇歇腿吧?」
十二三歲的孩子,大富大貴之家長起來的,父親是實權糧道,伯父是一府之長,這個小姑娘非但能跑到軍營裡來,看她說話做事,楊家這三人竟還是隱隱以她為首,在驕兵悍將之間從容進退,行為舉止,幾乎沒有一點可以挑剔的地方,對兄長又是一心孝悌……
權仲白不禁就多看了善桐幾眼,他忽然道,「奇怪,你們寶雞楊的女兒家,怎麼都這樣厲害?」
不等善桐答話,就又站起身道,「我的確還有些事,今日出戰之後,少不得有些軍士們受傷,軍醫所人手未必足夠使用,還得過去看看。世叔要是有事找我,今晚到我帳篷裡來,再細細地談吧。」
一面說,一面又不禁細看了榆哥一眼,他好看的眉峰微微緊皺,唇邊又再漏了一聲‘真巧……’,這才倒背雙手,又衝善桐、善榆點一點頭,也不待眾人開口客套,便自己一披大氅,拎起藥箱徐徐出了屋子。好似一朵白雲,一眨眼就融入了茫茫雪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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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番求醫,的確說得上是跌宕起伏,雖然順利地見到了權仲白,更是不費絲毫力氣,就得到了神醫診治,也不能說運氣不好——按權仲白這孤僻古怪的xing子,能這樣盡心盡力地對待善榆,楊家人也實在是沒法做更多的要求了。但病因一旦揭露,竟不能藥到病除,看來要完全治癒還有風險。更可慮者,是連權仲白都不肯把話往開了說,只是一味的閃爍其詞。善桐在屋裡來回走了幾圈,心下倒是越想越有些不妥帖:雖然是初次見面,但只看權仲白的做派,此人說話幾乎不會考慮場合,恣情恣意,就是隨著自己的xing子來。明知道自己是女孩子,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還要測頸脈,要不是言語和順有禮,簡直是將禮法棄之不顧的狂徒了。
這樣一個口無遮攔的人,都不肯把治療的辦法說出來,到底有怎樣的內情,善桐是越想越心驚,鑽了半天的牛角尖,又度榆哥一眼,倒是有幾分醒悟:或許是不想當著榆哥的面說吧……
因三人賓士了一個早上,楊四爺有些疲倦,彼此迴避著梳洗過了,他就倒在**愁眉不展,「話也不說實,這到底是怎麼個意思?」一邊就冥思苦想起來。
善桐見善榆微微合攏了眼睛,靠在床邊似乎正在打盹,便打算點破權仲白可能的顧慮,卻又怕嚇著榆哥。思來想去,只好坐到榆哥身邊,握住他的手輕聲道,「你也聽到神醫的話了,其實就是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咱們又不笨又不傻的,思緒緩慢一些就慢一些,搶什麼快。只要能治好結巴,緩緩地取個功名,舉人都夠了——」
看見榆哥面上的表情,她住了嘴,一時間心頭又酸又苦,許久才憋出了一句,「哥,我……我……」
榆哥沉默有頃,他呆呆地望著帳篷頂上,過了好半日,才結結巴巴地道,「是、是病就好,能治就行……再怎麼樣——」
他沒往下說,但善桐已經感同身受,心痛得快哭出來。
到了晚飯時分,帳外桂含春的親兵為三人送了一頓說不上豐盛,卻也很看得過去的晚飯,還有些肉乾佐餐,四老爺惦記著吃完了還要帶善榆去找權仲白,善桐心裡有了第二種考慮,就阻攔他道,「人家客氣,我們也不好貿然行事,明日里等桂二哥有了空閒,再請他居中介紹一次,日後再自行過去尋找,才不算失禮。今兒個大家都累了,還是早些睡下為好。」
其實連日來在馬上賓士,楊四爺已經累得夠嗆,他又慣了聽別人的安排,雖然有些疑竇,但也未曾多說,吃完飯抹抹嘴巴,不多時就呼嚕聲震天睡了過去。善桐看在眼裡,還真覺得母親派她跟在榆哥身邊,不是無的放矢。她又若無其事,和榆哥說笑了幾句,陪他在沙盤上演練了幾個算式,畫了幾個圖,因內容艱深,榆哥說到這種事,思維又顛三倒四的,一會兒這,一會兒那,善桐一句話都聽不明白,過了沒多久,她就露出倦意,榆哥看見,便推說累了,兩個人一道和衣睡下,沒有多久,榆哥便也呼嚕起來,善桐留心去聽,果然覺得他的呼吸聲又重又不均勻,大有吃力之感。
她又靜等了一會,這才翻身而起,躡手躡腳披了大氅,又輕輕地把楊四爺弄醒,沒等他說話,先捂住他的口,在他耳邊輕聲道,「四叔,是我,你且別出聲。」
楊四爺先迷糊了一陣,後來也會過意來了,和善桐一道輕輕地出了帳篷。榆哥呼聲猶自均勻得很,並未醒來,善桐放下簾子,才低聲向四老爺解釋,「神醫不肯多說,恐怕還是擔心嚇著了榆哥……我們這一次就不帶榆哥,偷偷過去,聽聽這病到底要怎樣治才好。」
她又歉然對兩個守賬親兵一笑,道,「還請一位大哥陪我們過去權神醫的帳篷。」
如今天色晚了,兵營裡安歇得早,大家吃過晚飯,不當班的兵士們,又不能吃酒,也不能賭博,自然只好睡下,巷陌之間已經幾乎空無一人,只有一弦月牙掛在天邊,再晚一會,恐怕巡邏的兵士就要出來了,雖然距離不遠,但善桐倒寧願做得穩妥些。
那兩個親兵都是桂含春的親衛,一路上一起過來,桂含春對善桐如何都是看在眼裡的,自然對她多了十二萬分的客氣,都連聲道,「您太客氣。」便出了一人,陪善桐兩人搬開柵欄,走到小道上,往權仲白居住的那頂帳篷走過去,一邊走還一邊道,「其實這裡都是給客人住的,禁衛不嚴……」
一面說,一面遠遠地就又見一人袖著手,牽著一匹馬過來,善桐眼力好,咦了一聲,正說,「這不是沁表哥嗎?」就見又一群將士從左邊轉了過來,同含沁交接上了,才說幾句話,就把他圍在了當中,不知要做什麼。
怎麼說都是老帥的侄子,還不至於到這個地步吧!難道是個人就可以隨意欺凌?這就晚了幾天罷了,為什麼不和桂含春一道走,現在過來做什麼?
雖說腦中一下又掠過了許多疑問,但善桐的心還是繃緊了,她握住楊四爺的肩膀,踮起腳尖來往裡張望了片刻,略帶擔憂地道,「這是在幹嘛……」一邊說,一邊去看那親兵,見親兵猶自未曾會意,便急得跺了跺腳,拉了他一把,「咱們還不快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