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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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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段日子,楊家三人自然是一心等著定西的回信,因為桂家幾兄弟都被派出去巡邏,善桐雖然有心再給寶雞家裡捎一封信,也算是報報平安,但也一時間找不到人幫手,只得安心與楊四爺並善榆在軍營中住著,一應飲食熱水等等,桂含春自然是早安頓過的,每日三餐都有人送來不說,也不知道是桂元帥示意,還是桂含春預先做了安排,過了兩日,還有人為善桐專門加蓋了一頂小帳篷,就依附在大帳內向裡開門,倒避免了善桐起居上的尷尬。

榆哥有時候還會出去遊蕩一會,居然不時走到權仲白帳篷裡去和他聊天,楊四爺更是常去看望溫老三:溫老三在半年前的那一次風波中,表現得也算出眾,小五房履行諾言,果然動用關係,為他在軍隊中謀了個十夫長的缺,不過眼下溫老三還沒能混上戰場,不過是在軍營中cao練巡邏,上夜值宿罷了。得了空閒,能和楊四爺攀得上話,他自然也是願意的。

善桐卻要低調得多,小姑娘上回自己出去,就險些闖下了天大的禍事,這一次自然是小心又小心,橫豎認識的人也都不在,成日里不是在帳篷中,運用笨拙的針線工夫,為哥哥、叔叔縫補一路上磨損的衣物鞋襪,就是看醫書解悶:這些醫書雖然常見,但上頭權仲白自己做過的批註,恐怕令天下醫者都夢寐以求,要不是榆哥和權仲白居然十分投契,恐怕還借不出來呢。

住了三天五天,她也漸漸摸清了何家山這個大軍營的佈置:何家山雖然帶了個山字,本身其實地勢並不太崎嶇,鄉民自己日常居住的村落,已經被改建成了一個龐大的軍需品調運站,日夜有軍糧從這裡轉運到前線各地。而自己居住的這個區域,其實緊挨著村落,也算是大後方了。真正的將兵們,都是隨著調令來回無定,他們的住處要往更前面走,也並不固定,可能前一刻這一片還立滿了帳篷,而第二天過去,隨著軍隊開拔,就是一整片空地了。

在軍營後方,也不是全沒有女眷,善桐所能接觸到的,就有專管漿洗軍衣、縫縫補補的針線媳婦、婆子們,再往西邊去,是一片被嚴格看守管制起來的軍ji營,善桐一開始還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後來知道了,便不敢再往西邊溜達。可只要過了一道粗大的木柵欄,那就純是男丁的世界了,非獨如此,一般後勤的閒雜人等,要想溜達過線,必須經受到嚴格的盤問。在裡面居住的都是各地回防休整的將士們,本來幾乎都是桂家嫡系的人馬,只有平國公世子和三少爺帶領了一小隊人馬,也在裡頭居住,可平國公這一次過來,帶來了一大股軍隊,這幾天柵欄後頭都很熱鬧,自然也不乏爭吵衝突,不過軍法無情,平國公治軍酷烈不說,就是桂元帥,據說也是鐵面無私、翻臉無情之輩,因此軍容軍紀,都還算平整。

隨著漸漸瞭解軍營構造,善桐這才明白自己能夠和桂元帥對面,其中蘊含了怎樣的巧合:桂元帥的中軍大帳雖然在大後方也有一個,但他平時幾乎都不回來居住,那天是因為權仲白要來給他扶脈,又要過軍醫營中講課,不好讓神醫亂跑,他這才特地從軍營裡趕出來,等神醫的……

連軍中隱隱只居平國公一人之下的當朝一品大元帥都要待權仲白這樣客氣,可自己卻是又想著要讓權仲白為榆哥治病,又暗自提防他要拿榆哥練手,善桐其實自己都有幾分不好意思,尤其是據說權仲白待榆哥很和氣,兩個人也很聊得來,最近他更是從百忙中撥空出來,為榆哥做了兩次針灸,試探著能否先緩解榆哥的症狀,醫者仁心,更讓善桐感到自己實在滿身傖俗,可在心底也難免有個小小的聲音一再提醒:越是想要拿榆哥練手,權仲白豈非越是要取得自己一家人的信任?畢竟皇上就是再著緊自己的病情,也不可能強行掠走榆哥,讓權仲白開顱:到時候榆哥驚怒交加之下,開顱成功的機會,肯定更加渺茫。這種事本來就是這樣,不可能牛不喝水強按頭的……

善桐漸漸地就越來越覺得,對世間事瞭解得越深,越有茫然之感。很多時候是非黑白,非但沒有分明的界限,甚至也將永遠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讓你知道你究竟是對還是錯。尤其是人心,特別是人心,從前看不懂的時候,覺得一切都那樣理所當然,那樣簡單,如今開始看懂了,才覺得人心太複雜,好似水中望月霧裡看花,什麼都不能看到分明。很多事含混著也就這麼含混著過去了,經不起尋根究底,也就不尋根究底了,可這件事牽扯到了哥哥,又直接與xing命有關,權仲白到底是什麼心思,善桐是不能不想明白的。

或許是生平第一次這樣糾纏於一個很難得到答案的問題,善桐便顯著地沉默了下來,平日裡除了看書之外,就是在帳篷門口曬曬太陽,又發發呆。不知不覺間,又是四五天過去,二老爺的回信到了,也很簡單:不日就是年底,他本來就到何家山有事,這件事,等他來了再做打算。

這兩年來,二老爺在糧路上下的心血,善桐也是能感覺得到的。寶雞就在左近,他是兩年來都沒有回家看過一眼,人更是老了不少,四十多歲的年紀,已經早生華髮,看著和小老頭似的。就是到了何家山一帶,有時候自報家門,「我是糧道楊海清之子」,這班軍爺也都肅然起敬,誇獎一句,「楊糧道真是周旋財務料理糧食的好手」。這樣重量級的人物,在這時候動身到何家山來,把定西一帶繁忙的軍務擱下,已經是對即將降臨的大戰,做了更深的暗示。更不要說善桐聽忍冬閒話,也知道這半年來,各家的少爺陸續都上了戰場,這肯定就是為了能在緊接著的這場大戰中擠著上上場,不至於新丁一個,就是要照顧都排不到好差事……要是在往日里,她一定是興致勃勃地揣測自己認識的幾個‘將二代’都有什麼差事,能力又是誰強誰弱。雖然略嫌三姑六婆,但閒著也是閒著,善桐也從來不否認自己的好奇心一向是很旺盛的。可這幾天,她是怎麼都沒有精神,只要一想到榆哥可能要躺上那具韃靼死屍躺的木榻,她就一陣惡寒,頓時又鬱鬱寡歡起來。

這一日早起吃過飯,她又要縮回自己的小帳篷裡看書。因為榆哥和權仲白混的好,住所又在左近,溫老三今日還輪休,楊四爺吃過飯就去找溫老三釣魚——軍中管得緊,不許吃酒賭博,楊家人因有祖訓,絕不準piao宿,因此溫老三一旦閒下來也是無聊得很,時常還過來坐坐,和善桐等人也漸漸熟稔。這一次釣魚,他還讓善桐跟著一起去:「讓你嚐嚐凍魚生的滋味」。偏偏善桐無心出門,終於是給推了。

在帳篷裡坐了一會兒,考慮到衣物實在是補無可補,她便打算把自己一開始上手時,手藝還生澀的那些作品給拆了重做,卻是手才一動,那邊榆哥就探進頭來,結結巴巴地道,「別老在屋裡待著,多悶得慌,你、你要閒著,就和我到子殷大哥那裡坐坐玩玩。」

也不知道究竟是針灸有用,還是善桐的心理作用,她總覺得榆哥現在雖然說話也還有些結巴,但較從前是要好得多了——只是又不敢說,怕最後不是,榆哥空歡喜一場。她也實在是閒坐得久了,無聊得厲害,便想,「我這樣傻想傻想的,有什麼想頭?還是要多認識權神醫一番,對他的為人知道得才更清楚些。」

就隨著榆哥一道出了帳篷,出於習慣,就要挽著哥哥的手一道走,不想榆哥卻抽出手道,「哪、哪有兄弟之間環著手走路的?」

善桐真是覺得他反應的速度,比起從前要有些微加快,雖然還將信將疑,但心中卻也難免喜悅,抿嘴一笑,非得要環住了榆哥的手,道,「我們家兄弟感情特別好,不行麼?」

榆哥翻了個白眼,也就由得她去了,兩人這樣走到權仲白帳篷前頭,善桐才要鬆手時,卻見權仲白蹲在路邊,不知在做什麼,卻是面朝著自己二人,早把她的小女兒情態看得清楚,正彎著眼睛在笑——也不知道是笑善桐,還是笑自己的心事。只是他這一笑,風流又好像水墨一樣,在硯中險險盪漾,就差一點,就要濺得一地都是。

善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忙抽出手來,嘟著嘴並不說話,倒是榆哥駕輕就熟地道,「子殷大哥,閒著也是閒著,來找你說話。」

權仲白嗯了一聲,又直起身來,善桐見他手裡拿了一根長樹枝,樹枝上還沾了泥土,一時間又忘記了羞澀,上前幾步,探頭一看時,便不禁笑道,「權世兄,你多大的人了,怎麼還拿樹枝戳土啊?」

權仲白輕輕拍了她腦門一下,責道,「小小年紀,嘴皮子這麼厲害幹嘛。」

雖然見面次數不多,但他對善桐真是一旦都不見外,可又清楚明白,並沒有一絲曖昧在。善桐看他,也覺得他好像是河那邊的人,雖然看得眉眼宛然,兩邊似乎也都對彼此有些好感,但卻清清楚楚,知道這份好感,就好像對天邊的雲彩,對地上的澗水一樣,是「雲在青天水在瓶」,箇中奧妙處,卻只能意會,難以言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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