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枕頭上,並沒有馬上起身,而是慈愛地順了順善桐的鬢髮,道,「和上回見你比,十多天而已,瘦了。」
上回相見,實在是太匆匆了,二老爺又太忙,父女倆幾乎沒能說什麼心裡話。而只是這幾句話,雖然經年未見,善桐心底對父親的那股依戀頓時就被喚醒了,她一下撲到父親懷裡,愛嬌地道,「人家哪有瘦,冬天穿這麼多,爹也能看出來?神了您!」
又怕二老爺還有事做,再三確認了二老爺今天倒是得空,便放下心來,一邊思忖,一邊將自己到了何家山之後的事,除了同含春、含沁兄弟之間,有幾件不能說的之外,餘下的都細細說出來給二老爺知道。又解釋了一遍自己和母親在回家路上遇匪的事情。猶豫再三,還是把楊家村曾經面臨的險境中,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地方,告訴了二老爺。
在當時,信件往來不但很慢,而且總有丟失之虞。很多事不到當面是不會說出來的,二老爺雖然已經大概知道了楊家村的故事,但就中內幕,還是第一次聽聞。自然免不得略加盤問細節,善桐光是說這些事情,就說了快一個時辰,說完了又要權仲白提議開顱的事,與自己目睹他手術過程,心中懷有的疑慮等等。一併更說了榆哥的病根,是小時候那場高燒伏下等等細節。
雖然事情千頭萬緒,很多並且還互相關聯,又有一些潛臺詞,是不方便言之於口的,但善桐口說手比,居然解釋得頭頭是道,一整個時辰對話下來,小姑娘神采飛揚,愛嬌之餘又復呢喃輕語,小兒女態實在是惹人憐愛,二老爺隨口問了幾個問題,她都答得有板有眼。雖然要挑出格外的過人之處,似乎沒什麼好說的,但聽她言談之間,似乎在家中已經可以管得了事了,就是祖母、母親也都信任有加。膽大不說,且還心細,雖然最細微處也難免有些天真,但確確實實,這是個長大了的小姑娘了。
自己家的孩子,二老爺自然是越看越愛,他簡直聽不夠女兒的嬌聲細語,只是以慈愛的——男孩兒們難得一見的眼神,望住了善桐不說話。倒是善桐說得累了,想了想,覺得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便道,「家裡現在就是這樣,一切都好,祖母和孃的身體都很不錯。這些爹都在定西聽過啦,噢,還有,老七房的溫三哥不是也進了軍隊麼,這還是您幫著辦的吧?這一次過來,他家裡嫂子還託我們問一聲平安呢,您看,他在軍隊裡幹得如何?祖母的意思,有機會還是要拉他一把。」
「這些事,你就交給爹cao心吧。」二老爺摸了摸善桐的腦門,笑著誇獎了一句,「女兒大了,懂得為爹分憂了,好事。不過你最近也夠累的了,現在爹既然來了何家山,要過了年才回去,你就好生讀書繡花就夠了,別的事有爹呢。」
也就是親爹,才說得出這麼大包大攬,又透著心疼的話了。善桐這兩年來,世情上見識得很廣,在人情冷暖上,體會是很深的,不禁就紅了眼圈,靠在二老爺肩頭,輕輕地嗯了一聲,便不說話了。二老爺摸著她的頭頂心,一時也沒有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善桐才輕聲地,夢囈一樣地道,「爹……福安公主的親事,是真的許了?」
「這還有假?」二老爺淡淡地道,「我看那個封公子來頭很大,從他用韃靼語說的那幾句話來看,應該是燕雲衛的人。那是皇上身邊的近衛親兵,公主的親事,他說了不算,誰說了算?」
「可那畢竟是公主——」善桐不禁輕輕地吸了一口冷氣,「就這樣拿出來換了,換了……就是那時候,羅春要拿糧食來換我們楊家的姑娘,族長都沒有答應呢。」
「族長是族長,皇上是天下之主。你不想想,西邊都打了幾年仗了?多打一天,多花多少銀子,多死多少無辜的邊民。不要說是用無數的土地來換,就是羅春只用一座城池來換,有時候都要換給他的。」二老爺並沒有駁斥女兒的想法,而是柔和地道。「天家女兒享盡人間富貴,自然也有諸多的不得已。不說別的,就說當時羅春索要的,若是族長家的姑娘,你族長老爺說不定就給了也是難說的。」
善桐細加琢磨,只覺得父親說得,雖然令人難以接受,但的確又處處在理。只是一想到那素未謀面的福安公主,遠在京城,只怕還不知道自己一生已經註定伴在一個燒殺擄掠的強盜頭子身邊,過著餐風露宿的生活,便又興起了一絲不忍,一絲——一絲令她有些羞愧的慶幸。
「還好,咱就是個四品人家的女兒。」她就靠在父親懷裡,多少帶些後怕地道,「咱們就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爹您說是不是?」
二老爺微微一笑,望著善桐,忽然又道,「你受了這麼多苦,可也懂事了不少,這就終於是值得的。現在爹有一件事要交待你,你聽話不聽話呢?」
善桐自然毫不考慮,大大地點了點頭,「爹您就只管吩咐吧!」
雖然口中也不免喊累,但一聽說二老爺有話吩咐,小姑娘的背就弓了起來,一臉的蓄勢待發,好像一頭剛長成的小老虎,虎虎生氣之外,又有一股還帶了奶味的嬌憨。
二老爺越看越愛,揉了揉她的腦門,便緩緩道,「你大哥這病,治得好,回去儘管就說治好了,想來欣喜之下,家人也不會多問。可要是治不好,回去這病根,你得含糊著說,絕不能讓你祖母知道之外,對你娘,你也得瞞著不開口。」
善桐不禁一怔,她望著又黑又瘦,卻依然不減慈愛的父親,忽然間意識到,隨著自己的成長,她已經漸漸地靠近了家中被埋藏了許久許久,甚至都已經被她遺忘的根本矛盾:父親與母親之間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