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沁頓時住了筷子,抬起一邊眉毛來,善桐便得意起來,手託著腮也不肯說話,大有「你求我我才說」樣子。不過眼看著張姑姑從廚房裡出來,她又著急起來,收拾著碗筷就站起身來,笑道,「表哥,我也吃飽了,吃完還得去尋善喜說話呢,你慢慢吃!」
一邊說,一邊回身就溜出了堂屋。回自己屋裡倒是先小睡了片刻,等院子裡人都散了,才揹著雙手,隨意地逛出了院子。偶然遇見了幾個人,都道,「回娘那裡有事。」
等出了院子,她就閒庭信步似往祠堂方向踱了過去,因天氣暑熱,家家戶戶都關門午休,大路上是一個人沒有,善桐居然未曾被誰撞見,就一路溜達著逛到了山邊。果然遠遠地就看到含沁伏桌上,似乎寫寫畫畫著什麼,她便招呼了他一聲,自個兒踱進亭子裡,好奇地道,「表哥也這兒?好巧,你都畫些什麼呀。」
「還不就是瞎劃拉。」含沁也煞有介事地張開手來,由得善桐去看,桌上果然一片光滑。善桐噗嗤一笑,也再裝不下去,她便坐含沁對過,「等很久了?」
「還成,也沒多久。」含沁支著下顎,一隻手身上拍來拍去,不知怎麼就拍出了一根漂亮黃玉毛筆,拍到善桐跟前,道,「人家送我,我一個粗人,字都不認得半個,別提寫字了。留著也是糟蹋,你拿著使吧。」
含沁這些年凡是過來,凡是和善桐亭子裡見面,都有小玩意兒給她。善桐早都慣了,待要不收,畢竟是小玩意兒,也不值得幾個錢,拂了含沁心意,反而覺得生分。便拿過筆來看了看,笑道,「好呀,那我可就收著了。你又是上哪淘換出好東西?是誰給你呀?」
含沁便捲起袖子,興致勃勃地道,「可不是有人又上門求我辦事了,嗐,反正還是牽線搭橋疏通門路事情,我看他也佔著理兒……」
便略略將兩戶人家打分產官司,佔理些那個將門路託到了自己跟前事,備細給善桐交待了清楚。善桐聽得也入了神,便一時忘記了要和含沁說正事,反道,「你從戰場回來才多久,就幹這樣事,那些人也算是靈活了,居然還抓得住你。」
兩人又說了些瑣事,善桐將大太太回來後自己陡然間受到拘束向含沁一通訴苦,只覺得有無限話想和含沁訴說,半日才勉強想起來道,「對啦,我爹說……」
她一時猶豫,不知道該怎樣說明自己一家選擇政治立場,但含沁是何等人也?看善桐眼眉,便道,「是二表舅品味到了這個陝西巡撫各種深意了吧……不過,你終究年紀還小,前頭還有個姐姐呢,等你姐姐說出去了,怕是這件事也就迎刃而解,為難不了多久——我叔父現已經拿定主意,全族人都要上了東宮那艘船了,既然如此,這個陝西巡撫位置也坐不了多久,只怕還是要換人,就是不換人,走得近些也不犯忌諱了。正好,二哥現剛受了些小傷,也不適合提起親事——你們總算還是有緣,兩邊一錯,又恰好都拖過了這段時間,便好說親事了。」
說句實話,雖然當時桂二哥說起來,這條提親之路還算走得是有板有眼。但那之後,眼看著就是幾年沒見桂含春人影,他又遲遲不能上門提親,雖然說有戰事拖累,但眼下戰事都結束幾個月了,善桐心底不免也是惴惴不安,盼著含沁過來,也是希望能得到一個準信:不論含春說服母親沒有,總不能老這樣無止地拖下去吧?現是還有個善桃擋前面,要沒了善桃呢?有時候親事定下來也就是幾天事,她一個女兒家,哪有說話餘地?這件事也不是她不想去爭,而是除非桂家有提親意思,她根本連爭都沒法去爭,否則一句話就能把她問倒:「要是人家對你有意思,怎麼不上門提親?」
再說,和政壇上事比,女兒家心思算得了什麼,現桂家要來提親了,反而不是好事。老太太這邊一回絕,兩人就算是完了。因此桂含沁這樣一說,她雖然稍稍鬆了一口氣,一顆心卻還是被吊半空中。上不上下不下,依舊沒個著落。
善桐就出了片刻神,才猛然抬頭問,「對了,桂二哥受了什麼傷?不要緊吧他?」
含沁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低聲道,「要緊不要緊,還得你來看。他才卸下盔甲沒有多久,剛到家裡,你們事還沒來得及和我嬸嬸說呢。現都沒提這事,就是治傷……等傷好了,你若不西安,他會到村子裡來給你看一眼。」
本來聽說是小傷,善桐也不意,桂含春刀頭舐血人,這幾年來也不是沒有負傷。但聽了含沁這番話,她是越聽越上心,到末了不禁就瞪大了雙眼,聲音也帶了顫,「他、他這是怎麼啦——」
含沁掃了善桐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竟似乎是不情不願地,他輕聲道,「戰場上倉促間沒能尋到良醫,錯過了好幾天,如今看來,是難免要破相了……」
善桐心頭頓時一個咯噔,她忙就道,「不要緊,他不必擔心,我、我不乎!」
說完了,又覺得自己接得太,恐怕聽起來不大誠懇,就又補了一句,「再說,二哥本來也生得不大英俊,我又不是看上他臉——」
話說到一半,覺得不合適了,忙又吞了回去,尷尬地和含沁對視著,試圖以自己表情來說服含沁,自己是真不介意桂含春容貌。
桂含沁看她一眼,又往後一靠,抬手搓了搓臉,不知為何,他笑容裡竟大有疲憊之意,他輕聲說。「嗯,我知道三妮人品,你是不會意,反而只會憐惜他!」
善桐想說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口,望著灼熱陽光中這清瘦高挑少年,她忽然發覺,桂含沁雖然似乎永遠慵懶散漫,但卻從未有一刻像現這樣,幾乎是沾染了一身風塵般,從精神上透出了一股難言倦意。
她心頭一跳,首次想到:祖母確是體貼含沁,他真太需要一個娘子,幫他分擔周身這千般事務了。太多時候,桂含沁幾乎是無所不能,鬼點子一個接著一個,竟使善桐多少已經遺忘了,他也不過是個身世畸零孤苦少年而已。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