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望著滿面痛苦梧哥,她又有了一絲惘然:時至今日,二姨娘和梧哥之間已經劃下了一條深深鴻溝,隨著梧哥知書達禮,漸漸成為一個君子,他和二姨娘之間鴻溝也將越來越深。二姨娘根本就不明白,她越是想要和兒子親近,想要爭取自己應有地位,就越是背道而馳……
一個巴掌拍不響,一場戲也始終至少要有兩個角色才能唱起來。她已經不能明白這件事究竟應該歸咎於誰,是二姨娘愚蠢和狂妄,還是母親細密心思,又或者是父親對二姨娘或許曾有過姑息與縱容——
但這些都可以之後再想,現她擔心依然還是那點,究竟父親是否會真正和母親撕破臉皮,戳穿母親計策呢?
善桐心底又燃起了一絲希望火苗:其實這件事也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大椿和母親之間那點聯絡,純屬心照。就是父親要說,也拿不出讓梧哥心服證據,恐怕梧哥也未必相信,就是鬧到了祖母跟前,都不是不能翻案。
她便小心翼翼地望了父親一眼,果然見到二老爺一臉五味雜陳,憤怒、無奈、感傷、矛盾、後悔……無數情緒都擁擠了一起,使得她也不能完全分辨。
只是到底,終究,二老爺還是上前一步,他扶起了善梧,低聲道,「我說什麼來著?內宅婦人事情,你就不要多管了!知道你母親辛苦,日後有出息了,就多孝敬孝敬她吧!」
善桐一顆心頓時落到了肚裡,她打從心眼裡嘆出了一口氣來,也掏出帕子,往梧哥手裡塞,一邊覺得自己實虛偽,一邊也細聲細氣地說,「二姨娘是二姨娘,三哥是三哥,長輩們事兒,咱們就別管了……」
作好作歹,梧哥才收了眼淚,但歡氣氛,也隨之蕩然無存,二老爺讀了幾句徐霞客,便也失去興致,打發梧哥,「回去好生讀書,把你書也理一理。等到了西安,就不能這麼輕省了,非得懸樑刺股不可。這一科雖然不說中個舉人,但也不能蒙試裡就落了馬。」
等梧哥出了屋子,就也囑咐善桐,「你家裡要好生服侍祖母,什麼事,多聽長輩們話。得了閒,多和你二姐、大伯母親近親近,都是名門出身,規矩上再錯不了淑女。你什麼都好,就是野了點兒,將來出門子之後要也這樣,終究是難免吃虧。」
見善桐俏生生立當地,雖然面上還有些不知所措,但桃花眼內霧氣瀰漫,很有了些捉摸不透韻味,心底不禁又嘆了口氣,便伸出手來,拍了拍女兒臉頰,低聲道,「好啦,別擔心,我和你娘沒什麼事兒……家裡事就是這樣,瑣瑣碎碎,有些口角也是常事,過一陣就好了。」
提到王氏,語氣不免又冷了幾分,看來對王氏做法,二老爺是真有了幾分齒冷。
姑且不論對錯,善桐幾乎立刻又為母親擔心起來:到了西安,那就要和大舅舅一家常來常往了,讓父親帶著氣過去,言行舉止之間要是洩露出來,母親就等於是孃家人跟前丟了面子。
她難道還不懂母親嗎?一生是要強,本來孃家倒了,就已經夠落魄了,要再不得丈夫喜愛和尊重,豈不是要和大舅舅一家牛衣對泣起來?
但父親總算還沒有把一切說破意思,也不能說是不體諒母親了。休妻一詞,多半隻是氣話,自己要把什麼都挑明瞭,反而容易再度激起父親性子……
「您們是為了什麼拌嘴兒,我還不懂呢。」善桐就握住了父親手,眼神一閃一閃,望著二老爺為母親求情起來。「但娘確是太不容易了,戰亂時候,家裡什麼事都指著她……」
「嗐,這些我還不懂嗎。」二老爺不禁露出冷笑。「要不是因為這樣——」
他勉強又捺下了話頭,只是見善桐面露不解,又不得不略露玄機,「你娘補貼你大舅舅一家,補貼得過分了……」
才一齣口,又覺得失言,只好補救了一句,「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好,萬不能往外去說,不能對祖母提起,知道了?」
善桐聽話地點了點頭,她乖巧地說,「清官難斷家務事,誰對誰錯,我不知道。可您就多讓著娘些嘛……娘一輩子命苦,眼下還巴望著大哥能夠被權先生治好……」
她不用做作,已經流露出了哽咽,「一想到大哥回來時候娘要有多失望,我就……」
二老爺頓時就怔住了,他望著善桐,眼中複雜之色閃過,卻又被濃濃憐愛迅速取代,立刻伸手攬過女兒,低聲哄她,「乖三妞,咱不哭,不掉金豆豆了。啊?沒事兒,沒事兒,都會過去,咱們眼光放長遠,放長遠些……」
這個對家人永遠十足嚴厲中年人,懷中小女兒細細顫抖中,似乎也終於不禁流露出了一絲軟弱,他將額頭擱了善桐頭頂心內,蹭著女兒纖細髮絲,聲音也有了一絲模糊,「你放心,爹什麼事兒都能安排好。你哥哥就治不好又怎麼樣?一世富貴無憂,難道不好?一輩子就你們六個孩子,哪一個爹都不虧待……」
善桐抽搐著肩頭,不知為什麼,她雖然很有淚意,但眼眶卻乾澀得很,只是空洞地酸著,卻並無一點溼潤。
想到善梧方才面上痛苦,想到二姨娘,想到母親,想到大姨娘想到善櫻,甚至想到了那大伯房內素未謀面,便已經被下了絕育藥湯通房……無數面孔她心頭打著旋兒,又又急地絞著漩渦,漩渦底心有一句話慢慢地浮了起來。
善桐想,家規真是一點都沒有錯,以後我夫君,除非我自己沒法生育,不然,我也決不讓他納妾。
她又閉上眼睛,將面孔往父親肩上,埋得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