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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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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桐心裡有事,但當著善梧面,不好表露出來。因為二老爺這幾年來難得考察她功課,也不禁有一絲忐忑,反倒是善梧藉著給她磨墨當口,悄悄地捏了捏善桐手心,衝她微微一笑,多少令得善桐鬆弛下來了,才將筆遞到善桐手中,她耳邊道,「別怕,寫得當心些,別又忽大忽小,別都挺好。」

善桐字這些年來也未曾特別練過,二老爺曾經為她尋訪了些碑帖回來,後來又跟著善梧並從前善喜家塾師零星學了些筆鋒筆意之類東西,她好自己沒事時候也喜歡臨幾個大字,就是未曾經過嚴格規範練習,字寫出來好看是好看了,難免隨心所欲地,寫到哪裡,激動時字就大了,倉促時字就草了。善梧說她幾次,究竟因為她也不考科舉,便不曾多加苛責。

此時得了哥哥鼓勵,小姑娘心裡倒也漸漸安寧下來,她吸了一口氣,見案頭有一本歐陽文忠公《集古錄》,這是她無聊時曾經從書房借閱過,便隨意默寫了一段出來,給父親看時,二老爺雖然眉頭微皺,卻終究也點了點頭。

「西北一場大戰,真是耽誤了。」他淡淡地道,「要是都京城,和你哥哥們一起上課,沒準我們善桐也是個小才女呢……」

善桐看了父親一眼,大膽地道,「才女不才女,其實都是虛嘛,過日子要緊還是實。能把家當好就行啦。」

果然是母親身邊調教出來女兒家,對於京城裡那些精緻講究,並沒有多大興趣。雖然生得漂亮,但一開口就是樸素西北腔調,踏踏實實也沒什麼不好。二老爺撫了撫善桐額髮,想了想,也覺得其實西北長大,沒什麼不好,選秀那樣虛無縹緲事,索性就不要去想,也省得善桐活潑調皮性子,進了宮也是受氣。

再說,還有西域那邊那一段無妄之災呢,將來要是被有心人叨登出來,不大不小是個話柄……

「說得是。」他難得溫和地道,「還是三妞樸實剛健,看來,你祖母沒白疼你。」

便命善梧和善桐挨著他坐了,還惦記著。「櫻娘今天不得閒?」

善桐小聲說,「她跟著大伯母學刺繡呢,前幾天又病了,功課拉下太多,就不好和我一樣脫空跑出來啦。」

「那就算了。」二老爺一縮脖子,罕見地露出了些打趣,「要接她過來,轉頭大嫂知道了,難免又要數落我縱寵你們。」

他清了清嗓子,又回覆了正經嚴父樣子,拿出一本雜記來翻開了,指著道,「前回和你們說到哪裡了?那還是京城吧?《徐霞客遊記》說到第幾捲來著?」

沒等善桐、善梧回答,又自言自語地道,「嗯,是說到了柳州卷。」

雖然時隔多年,但居然連頁數都還記得分毫不差似,翻了幾頁,便續道,「如今你們都大了,妞妞兒也能自己看書啦。就和你草草把柳州卷說完了,餘下你自己看吧。」

善桐想到京城家中,往往晚飯過後,二老爺便手持一本雜書,將自己摟懷裡,除了早早就寢善櫻之外,餘下兄姐們都環坐膝下,聽父親一邊讀書,一邊繪聲繪色地說著書中故事場面,心頭陡然就是一酸,她還和小時候一樣,把臉埋到了二老爺懷裡,不依地道,「我就要聽爹說嘛!自己看書,有什麼好玩?」

二老爺呵呵一笑,一時也不禁感慨,「老了老了,再過些年,就要你們讀給爹聽了。你看這才幾年,你大姐連外孫都生了,三妞出門子也就是一轉眼事。還有榆哥、楠哥、梧哥你們三個,中了進士娶了媳婦……想聽爹讀書都沒那份閒心啦!」

善桐身子卻是一僵,進士這兩個字,就像是一根肉刺,才剛被母親掘動,二老爺無心一觸,就讓她痛徹心扉。

她不對,自然為兩個男丁注意到了,善桐父親溫和詢問眼神中,有意無意,也就洩露了少許心事。「爹您提到大哥……唉,我想他了!」

梧哥面上頓時也蒙上了一層關切,他注視著父親,誠懇地問,「大哥上回來信,已經有兩三個月了,爹有沒有收到那位權先生訊息?不知道大哥病情恢復得如何了?」

兄友弟恭,確讓二老爺甚為欣慰,他按了按梧哥肩頭,語帶玄機,「好,你心裡能惦記著你大哥,這就是好。內宅婦人們,守著井口大天地,心胸狹窄,也是所難免事。咱們不能和她們計較,卻也不能跟著她們去學……你只一心好好讀書就是了,內宅事,再別多管。」

這話一齣,兩個孩子頓時都紅透了臉。善梧一心羞恥,滿得都要滴出來了,他看了善桐一眼,見善桐多少有些茫然,心底覺無地自容,竟是離座起身雙膝落地,含著熱淚說了一句,「爹,二姨娘不懂事,這些年來裡裡外外,給娘添了不少麻煩。娘一人支撐家裡,大不容易,父母之間事,做兒子本來不應置喙,但……」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連連磕頭,泣不成聲地道,「兒子可以作證,母親素來嚴正大度,對二姨娘素來優容。請爹嚴加管教姨娘,不使她、她、她再丟了咱們家門臉面……」

善桐趕站起身來,她幾乎不忍再看下去,恨不得能奪門而出:再沒有任何事情,能讓她看不過眼了。怎麼說二姨娘都是梧哥生母,梧哥是要被逼到什麼地步,才不得不說出這一番話來。

忽然間,她也不再有底氣把自己已經準備好一席話托出,而是忐忑不安地看向了父親,指望從二老爺面上看出些蛛絲馬跡,但心底卻不是不絕望:自己都看出母親手段了,父親和母親結縭十餘載,又是個心機深沉官場能吏,他能看不出母親背後玩弄手段?簡直笑話。

而以父親性子,如今眼見了這綱常倒懸一幕,怒火自然難免,善桐恐懼還是他一氣之下,索性挑明瞭母親玩弄心機。如此一來,梧哥和王氏之間雖不說水火不容,但要回到從前那水乳交融一幕,那也是萬萬不能了。

忽然間,她覺得母親計策實是蠢到了極點,甚至沒有一點可取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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