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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米氏心裡有多焦急,善桐這個大舅媽行事,始終還是讓人挑不出毛病來。她回家後也不曾再上門拜訪,又過了七八天,等王大老爺回了西安,這才下帖子請楊家全家人上門做客,算是為善桐洗塵了。二老爺夫妻自然也不能就這麼一口答應下來:王家地方狹小,還真接待不了楊家這麼多住戶。於是二老爺夫妻便單獨帶了善桐,撿了個休沐日子,上王家小院子裡做客。
善桐這幾年來都沒有見到舅舅,這一次相見,她顯著地感覺到舅舅瘦了、老了,重要是,他原本從容不迫氣度慢慢淡去,終究還是露出了一絲人窘境中所特有寒酸與落魄,他看上去已經不像是個猶帶風流清瘦文士——看起來徹徹底底,是個失意小官僚了。
不過一開口,終究還是有從前底蘊,說起話來還是輕聲細語,沒有多少逼人勢利氣息。「好久沒見咱們三妞妞了,這幾年來,書讀了多少?」
一邊撫弄善桐腦門,一邊又向著二老爺笑道,「妹夫,我冒昧多說一句,三妞妞聰穎靈慧,你可要好生調教,別耽誤了我們姑娘。」
二老爺看著女兒眼神也很柔和,「大哥別當著她面誇她,我看她尾巴都要翹起來了。」
一屋子人頓時都捧場地笑起來,因沒有外人,也就不曾迴避,一家人用過飯。米氏站起身給王氏使了個眼色,善桐是知情識趣,藉口避出去散了散心,便逛到王大老爺書房裡,隨手拿了一本遊記走出來,坐廊下就看得入了迷。連王大老爺同二老爺相攜進了書房,也不過略做招呼。
這本書寫就是福建本土風物,正好米氏說了些一路上見聞,善桐看得極是得趣,蜷廊柱邊上讀了半日,全翻閱完了,還是意猶未,想要進書房再搜刮一番,一時也沒有多想,便拾級而上,從側門進了書房,卻是還沒挑簾子,便聽到了王大老爺聲氣。
「這個封子繡,不但是探花身份,並且聽說和連公公關係匪淺,你這麼一說,他是還以燕雲衛身份到過邊疆了?如今看來,竟是那位身邊一等一心腹了,要能走通他這條線,東宮耳邊說幾句好話。一來,我和東宮畢竟沒有多少愁怨,當年也是為他講過幾次學,二來,他燕雲衛身份,必定是可以清楚我們這一房底細——和魯王走得並不很近,也不至於不敢開口說情。這麼一來,再調回到京城去,事情就方便得多了……這一兩年來京城鬧得那麼厲害,他們也缺官啊。只要能實心任事,官一步一步做上去,能為國為民做點實事,也比這位置上終老要好得多。」
他話裡到底是露了急切,似乎是想要說服二老爺,將前景描繪得相當輕鬆。所謂一步一步做上去,竟是把這之間努力一把抹殺。不過確分析得也不是沒有道理——如果只是想要回京,可以走通封子繡關係,確已經是足夠了。
善桐不禁緩下了腳步,屏著呼吸等了等父親回答,可她等了許久,卻只等到了二老爺雲淡風輕幾句話,「這件事,還是要從長計議,現朝中風波未平,大哥要是動作太急,難免露了痕跡。再說封子繡才起來沒有多久,行跡又神秘得根本無從打聽,連職務是什麼都不知道,燕雲衛中人又有探花功名……我看著還是險了些,要是能換條門路走,還是換一條為好吧?」
他又安慰王大老爺,「舅哥也彆著急,這件事我也為你打聽……」
王大老爺便笑道,「這我知道,我也就只是說說!」
雖然語氣歡悅,但笑聲中那濃濃失望之意,卻是連善桐都聽出來了。
她回家路上就格外沉默,不知為何,腦中一會兒想到大舅舅幾年前醉後擊杯為歌景象,一會兒又想到他後那一句話中幾乎滴得出水失望……一會兒又想起了權仲白和她談論封子繡時,那略帶不屑語氣。
第二天一大早,善桐便藉口「去爹書房找幾本書看」。溜進了二老爺書屋裡,她東摸摸西摸摸,等二老爺從衙門裡回來,還沒拿好書出去。二老爺倒很吃驚,「怎麼一早上都消磨這裡了?」
善桐傻笑著隨口敷衍了兩句,也沒和二老爺裝樣,便開門見山,「昨兒舅舅家,聽到舅舅談到封子繡這個人……」
便添添減減,將權仲白說封子繡那幾句話提了出來,還格外強調。「雖然封子繡小小年紀,就很能耐,但似乎權先生卻有幾分看不起他。」
二老爺是見識過封子繡絕世風姿——年紀輕輕,為太監佞幸所引見,幾年間就已經可以代表燕雲衛,甚至就是代表東宮來辦這樣大事。連對著平國公都沒有一絲卑躬屈膝意思……當時他甚至還沒有功名呢!
一個並非出身世家,卻已經很輕年紀,爬到很高地位美人,往往和他上司之間,都會有一些隱隱約約桃色緋聞。權仲白雖然沒有明說,但結合他身份,有些聯想,二老爺也是會做。
而這麼個身份權貴,他不肯說話也就罷了,要是肯為王大老爺說一句話……說不定,還要比連公公本人說話,都管用得多呢。
二老爺也沒有裝著不懂,他沉默了半日,才嘆息道,「唉,你雖然年紀小,卻比你三哥都要聰明……孩子,爹也和你交個底吧。這條路,其實也不是不能走,但你想過沒有,銀子借出去了,咱們什麼時候能拿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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