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多久,榆哥就一臉興奮地進了屋子,意態飛揚地給老太太請安,就連當著畏懼祖母,他都還是容光煥發、意興湍飛,竟似乎連一路遠來風塵都沒能遮掩掉這滿身青春光華。「許久沒見祖母了,給祖母請安!」又文質彬彬、禮儀周到地給大太太、四老爺、四太太行過禮了,再和善檀、善榕等兄弟點了點頭,這才下首落座。
老太太都看得呆了:這還是那個滿臉怯懦,說話都打磕巴榆哥?她又是驚異、又是深思地看了二太太一眼,卻是不及細想,先露出笑來,和氣地問榆哥,「這一路都去了哪兒啊?」
榆哥顯然正亢奮勁頭上,才坐下來就和善桐擠眉弄眼,得了祖母這一問,這可來勁了,指手畫腳口若懸河,哪還有一點磕巴?竟是舌燦蓮花,先從西安出發一路上說起,各種見聞趣事,叫他說得跌宕起伏,極有意興,連路上遇到一隻鳥都能說出來歷。老太太第一個就聽住了,還讓他坐到自己身邊來,嗯嗯連聲,很是捧場,眾人自然也都不好分心,於是一屋子人坐著看老祖母哄孫子開心,好榆哥也確說得精彩,幾個沒怎麼出過遠門女眷都聽得入神,一路說到了晚飯時分,大太太也說起從安徽進京事來,這一頓飯大家倒是吃得熱鬧,吃過了飯,老太太又留榆哥陪她說話,善檀、善桐身為她寵愛小輩,自然是打橫相陪。還是善檀找了話縫,小心翼翼地道,「四弟才回來不多久呢,一路勞累,您也讓他早些回去歇著——」
老太太沒理會大孫子話茬,她似乎還陶醉榆哥這難得一見機敏聰睿之中,倒是榆哥聽說,便住了話頭看向祖母,老人家這才自失地一笑,「去吧去吧,回去好生歇著!」
又打發善檀,「你明兒還讀書呢,也歇著去吧。」
等兩個男孫散了,卻又留下善桐,「你哥哥看著是一日好似一日了,如今看著,哪還有半點病根……你娘就甘心讓他這麼蹉跎下去,不拾起書本來,再考個功名?」
善桐先不過一陣黯然,可見祖母神色之中隱隱蘊含祈盼,再一深想,卻不禁大為憂急,所幸想到含沁連壞情況都預先作出了安排,這才勉強安下心來。她輕聲細語,「祖母,哥哥就是情緒特別高興時候,能這麼著一會兒,到了平時,其實還是和從前差不了多少……」
她心知肚明:這是因為榆哥情緒激動時,血流加,似乎腦中血塊影響就不那麼大了。尤其經過針灸,似乎血塊影響本身也有減弱,因此他平時說話不再結巴之餘,一旦興奮起來,機敏處確是不輸給一般聰明人。只是一旦情緒過去了,再讓他讀些四書五經,他就又要噁心嘔吐,犯起結巴。
只是箇中原委,卻不能對祖母細說,老人家對榆哥近況也確不大熟悉,乍然間見到這樣榆哥,喜出望外之餘,會有高期望,也是人之常情……
老太太怔了半日,她情緒顯著地冷淡了下來,卻也有幾分恍然大悟,「我說這孩子怎麼忽然和變了個人似……」
又不禁自言自語,「他今晚回來,又是為了什麼那麼高興呢?」
善桐只覺得口中一陣苦澀,她卻沒半分猶豫,而是淡淡地道,「想必是問起親事,娘給打了包票,又說一切都順風順水地,讓他就等著娶媳婦兒吧。」
老太太頓時又皺起了眉頭,「牛家給回信了?怎麼我不知道?是今兒你舅母那,衛太太給露口風?」
善桐猛地就吸了一口氣,忽然間她感到一陣眩暈,就好像和含沁亭中攤牌時一樣,似乎又有一個楊善桐取代了她自己,而她再成了一個不言不笑,連情緒都沒有旁觀者。她再度清晰地意識到:如果說和含沁小亭中對話,是她人生中猝不及防拐點話,那麼這一刻,就是她人生中又一個轉折。
只是和之前那一番對話不同,對於這一次轉折,她已經醞釀了許久,立了許久決心,甚至將一切關竅都已經翻來覆去溫習了無數遍,對於即將到來這一場對話,她已經預演了無數種可能,安排了無數種對策……
可事到如今,當她張開口時,善桐依然感到話語似乎被某種無形力量堵了喉嚨裡,她要用全身力氣,才能將它一點一點地擠出來。
「你必須這麼做,」她想,「你不這麼做,難道還會有誰替你這麼做?這個家裡你沒有幫手,楊善桐,能拯救你自己人只有你自己。你自己命運,你自己做主。」
「牛家是已經給過回信了。」她垂下頭淡淡地道,「要不然您老以為,她怎麼就忽然對衛家這門親事,這麼熱心起來?連我不字都不肯入耳,千方百計,就一定要把我說進衛家。」
這句話一齣口,她忽然感到了一股強烈釋然和解脫,善桐好像立刻又回到了自己身體裡,現實她身邊再度明晰起來。面對祖母極為吃驚表情,她清楚地認識到: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已經走上了這條路,那就只有義無反顧地往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