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過了一會,又不禁聲若蚊蚋,追問,「卻是哪……哪裡配……」
平心而論,衛麒山雖然人才不錯,但他性情暴戾武藝高強,處處說一不二作風,確是令善桐心生反感,善桃人又隨了母親,雖然沒那麼不苟言笑,但大面上也是闆闆正正,這兩個人該怎麼把日子過到一塊,善桐是真不知道。不過她看善桃屏風後看衛麒山那一次,似乎對衛麒山印象頗佳,便也不好掃二姐興致,只得絞腦汁,含糊地道,「就是覺得配唄……二姐夫頑童般性格,就是要你管著才好呢……」
正這樣說著,前頭似乎已經散了,老太太打發人來接善桃過去說話,那邊望江也進了院子。「二太太請三姑娘回屋說話。」
這還是事發后王氏第一次要求見善桐,小姑娘心一下就跳到了嗓子眼裡,她竟求助一般地掃了姐妹們一眼,見善桃、善櫻都是一臉自然,這才又不禁心中自嘲:這是你親孃,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你?
饒是如此,可當她隨著望江一道進了院子,隔遠望見了王氏屋中那套熟悉陳設時,善桐依然是心若擂鼓,管她已經修煉出了一身得體涵養功夫,但卻也不禁是揪住了腰側手絹好一陣扭動。連望江都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她瞥了善桐一眼,放慢了腳步,從唇縫中輕聲道,「三姑娘,聽我一句勸,進去了您就什麼也別說,就只是認錯……太太近可煎熬得很呢,成晚成晚睡不著覺,您要是再頂她,頂出事了,那可就鬧大啦……」
一邊說,她一邊給善桐打起了簾子,善桐有心要再抓住她問幾句王氏心情,但卻又知道望江不方便多說什麼,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望江,自己磨蹭著進了屋子。
王氏已經堂屋裡坐著等她了,見她進來,便率先起身進了裡屋。善桐只覺得腳有千斤之重,她是真疲於再面對一場必然會到來指責和爭吵,可卻又不能不去面對。恍惚間想到了祖母諄諄叮囑,苦笑中也只能跟進了裡屋。坐也不願意坐,站也不願意站得太近,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想和王氏正面撞上,王氏居然也不曾說話,只是呆呆地望著窗外。
就這詭異和凝重氣氛中,母女倆透過窗戶,望著榆哥穿過院子進了裡屋,王氏這才動彈了一下,她轉過頭來,輕聲吩咐善桐。「坐!」
見善桐猶豫了一下,卻沒有上炕,而是八仙桌邊上找了個位置,這位慈眉善目中年婦人不禁露出一個微微冷笑,她便不再搭理善桐,而是衝著剛進門榆哥道,「你也坐。」
這一番母子三人相聚,就沒有前回相聚時欣然了,榆哥看了善桐一眼,又望了望母親,他面上閃過了一抹激烈痛苦,端凝著眉眼善桐身邊落座——居然也沒有選擇母親身邊位置。
一輩子也就是親生這麼三個孩子了……
王氏禁不住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疲倦地搓了搓臉,又啜了一口茶,這才輕聲道。「剛才……老太太和你們大伯母都發話了,你們二姐和衛家婚事,應該就是已經定下來了。」
兩兄妹不禁交換了一個眼色,善桐不說不動,榆哥也是一臉漠不關心,他輕輕地哼了一聲,就算是聽過了這個訊息。
「牛姑娘事……」王氏又添了一句,話還沒有說完,榆哥便打斷了她。
「人家不願意,親事就算了!」他甕聲甕氣地說,似乎想要作出若無其事樣子,可惜當著王氏和善桐大小兩個人精,這份做作卻還是破綻百出:管表態堅決,但看榆哥眼角眉梢,就知道牛琦玉回絕了這門親事,對他打擊並不小。
王氏禁不住也流露出了幾許心疼,她深情地望著兒子,半晌,才輕輕地道,「嗯,人家不願意就算了,衛太太問了我來著,我也說算了。」
這一刻,她面具似乎破裂了一瞬,隨著這股純粹深愛、愧疚而流露出來,還有極度疲憊、絕望和無措,可也就是那麼一瞬間破碎,王氏便已經又回覆了那極度自制態度。她看了善桐一眼,又別過頭去,望著窗外字斟句酌、艱辛無比地道,「這件事,是……是娘錯了。以後咱們就再別提起來了,過去了就都過去了,成不成?」
以王氏深藏骨中傲氣,善桐是萬萬沒有想到她能這麼簡單就讓了步,她想過母親大發雷霆,揚言不認她這個女兒,也想過母親奇招迭出,挑唆父親和祖母翻臉,這些壞情況,她都一一做了打算,做了準備,可她是真沒有想到,母親這一步,讓得這麼輕鬆,讓得……如此沉痛。
就算母親極力遮掩,但知母莫若女,王氏那張平靜面具下疲憊,她又哪裡看不出來?想到以母親心氣,如今竟然要這樣輕聲細語地和自己說話——到了這一刻,善桐忽然間又覺得心痛如絞。甚至連明確了自己即將被母親當作一枚籌碼交換出去那一刻,她都未曾感到這麼滾燙痛楚。小姑娘再也忍不住,一下便又投入了善榆懷裡,眼淚泉湧而出,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善榆看了看懷中妹妹,又看了看托腮望向窗外不肯回頭,肩頭卻不住輕顫母親,他眼底湧出了極為深沉、極為刻骨痛苦,但這痛苦似乎又是極為茫然,他似乎一下脆弱得連善桐重量都無法承受,但這脆弱也僅僅就是一瞬,他便又直起了肩膀,語氣肯定地道。「好了,這難道是什麼大事嗎?過去了就過去了,一家人日子,還不是照樣過!三妞不要哭了,母親也別忍著,彼此陪個罪,就揭過這一張了!」
一邊說,一邊拿起善桐手,強著她去搭王氏肩膀,可善桐手指才觸到了王氏肌膚,這兩母女就好像都除了電一樣,彼此都風一樣抽回了手去——卻也都被驚得收了淚,只能帶著倉皇,面面相覷,竟是誰都沒有開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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