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爺望著女兒光潔脖頸,他幾乎是絕望地又緊了緊對女兒懷抱,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卻也不乏釋然地道。
「你別怪爹,孩子,你別怪爹,現咱們往前看,咱們往前看,啊?以後爹……爹一定疼你,一定不讓你灰心,你信不信爹?」
善桐又再沉默了許久,久到二老爺幾乎都要自嘲地苦笑起來,小姑娘才輕輕地點了點頭。這幅度微小得幾乎讓人無法分辨,可落二老爺眼中,卻好似一團希望火,一下就又溫暖了這個父親疲憊黑暗心湖,他連聲道,「好,好,好孩子,好孩子……那你告訴爹,你和含沁之間,走到哪一步了?」
他鬆開手,讓女兒坐到了自己身側,俾可仔細地觀察著善桐面孔,見女兒一時有些愕然,二老爺心中便是一寬:還好!看來,不過是私定終身,還沒行那不才之事!
「就……就是約定了他上門提親。」善桐果然答道,「別就沒什麼了,自從我成年之後,連手都沒拉過。」
二老爺敷衍地點了點頭,他深深地望著女兒,腦海中掂量著女兒心思,組織著即將出口言語。這個飽經世故官僚畢竟不是省油燈,一經用心,善桐這個小姑娘心思,哪裡還能逃得過他注視?他想了想,便又柔聲道。
「他會上門提親,想必是你已經也有了允諾,想著這一輩子,就交給他了,除了他,你是誰也不願意嫁了?」
話說出口了,便又禁不住是一陣感慨:女兒是真大了,這下半輩子,她已經想著要和別人一起過了!
善桐面上微微發紅,但仍然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她也抬起頭來,誠摯地看著二老爺,以進書房前所未曾具備柔軟態度,輕聲道,「我知道,他出身低、家裡沒親戚,老九房又待他不好,以後路不會那麼容易走。這些您不用再說了,爹,我都明白,可沁表哥待我好……和他一塊,我心裡舒坦。我心不大,我不求家財萬貫,也不求權勢燻人。就是咱們家,我也不覺得我們一家比起大伯父一家要開心些。沁表哥也不是個窩囊廢,他都能請得動許家提親,能耐還小嗎?您別嫌我說得直——就是我嫁了衛麒山,他一輩子能不能混出個五品功名也是難說呢!他會待我好……我和他一塊能開心、能舒坦,您要是真疼我,就,就許了這門親事吧……」
這真是姑娘家心底話了,二老爺不禁微微點頭,他也誠懇地說,「爹知道,你自然是喜歡他,不然,以含沁為人,也不至於貿然上門提親。甚至你們是不是說好了,先由你出面把家裡抹平了,他再託人送信上門,這個我也就不追究了。」
見女兒張口欲言,他一揮手,打斷了善桐話頭,又道,「但我現就想問你,你究竟有多喜歡他?你今年才十五六歲年紀,你能就這麼定下一輩子?爹你這個年紀,心裡也不是沒有喜歡姑娘,可現回頭再看,少年時這種浮念,也就是如今一抹遐思。就算你這輩子是註定非他不可了,可你能保證,含沁也會這麼想?」
沒等善桐說話,他又為女兒分析。「這些事我知道你未必也沒有想過,就算我點了頭,你祖母點了頭,你母親也是決不會同意這門親事。她從來就沒喜歡過含沁,不過就是面子情。再說,不管你怎麼想,你告狀前,含沁提親後,你母親能不把這兩件事聯絡起來?她要能輕易釋疑,也就不是她了。就算硬要成就了這門親事,他我們家裡始終是身份尷尬。桂家那頭,二少爺娶了小四房庶女,你這個嫡女卻嫁給了含沁。我們北邊和南邊還不一樣,重嫡庶,你這是自低身份,將來和這個未來宗婦,恐怕天然就有隔閡。別說桂家那位太太作風,連我都有所耳聞。婆家難做人,孃家只怕也難做人,就為了這一時喜歡,你覺得值得嗎?孩子,你可要想好了,喜歡不過一時,日子卻是一輩子事!你娘剛進門時候,我不喜歡她,我對她沒有情分嗎?」
他不禁露出苦笑,「可你看看我們夫妻之間現走到了什麼地步!日子長得很,一生中多少坎坷,並不是憑著喜歡兩個字,就能度過!」
見善桐雖然面露沉思,卻似乎未被觸動,二老爺不說話了,他嘆了一口氣,他平靜地等待著女兒回答,而這個回答,也確他意料之中。
「就算是門當戶對,又能如何呢?」善桐輕聲道,「就像是您和母親,門當戶對了吧,可和您說一樣,現家裡日子都過成了什麼樣子……」
她抬起頭來,神色寧靜而堅定,她說,「就算開心只有一時,那好歹也開心過呀。爹,您要問我意思,我是嫁定沁表哥啦。我固執得很,您改不了,不過,這門親事成不成,還得看您意思不是?」
就這一刻,二老爺終於接受了這個現實,即使他不願承認,即使他覺得這來得太突然,但他終於不得不明白:他二女兒楊善桐一不當心,就已經真長大了,她再也不是那個任憑自己擺佈處置、隨口教育小妞妞了,她是一個青年女子,她已經可以為自己終生做主,為自己終生負責了。
即使他多後悔虛擲了過去數年光陰,即使他多想要重來一遍,悉心和女兒相處,共享天倫之樂。可時機終究已經過去,現實便是如此遺憾:善桐已經到了出閣年紀,她和家人之間這條深深裂縫,可以被彌補,但終究再也無法完全癒合了。她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奔赴往人生下一個階段,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和機會,留給她家人了。
他打從心底嘆出一口氣來,摸了摸女兒桃花一樣臉頰,柔聲說。「你記住,孩子,這門親事之所以能成,不於桂含沁那個臭小子抬出了平國公,你爹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也決不會為了誰面子低頭。我答應下來,是因為我閨女願意,明白嗎?是因為桂含沁他三生有幸,也就能讓你死心塌地跟著他……」
這麼多年來頭一次,他親眼見著善桐臉亮了起來。國事家事雙重煎熬中,即使是她應該無憂無慮童年時代,二老爺記憶中女兒也往往是略帶愁苦之態,眼底似乎總有著心事,而僅僅這一刻,他或多或少明白了善桐心思:她沒說假話,對命運多舛楊善桐來說,這喜悅就算只有片刻,也是一生中難得輝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