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還不是因為……」二老爺也忍不住跟著嘆了口氣,他小心地檢視著母親臉色,低聲道。「三妞鐵了心要嫁進他家嗎?」
知子莫若母,老太太焉能察覺不到二老爺意思?她哼地冷笑了一聲,「別以為你娘年紀大了就鎮不住場子!你心疼女兒,我不心疼孫女?我明白你顧慮,三妞就已經是夠聰慧了。可含沁這孩子竟是要比她深沉得多,將來夫妻之間夫強妻弱那是肯定事,你還是怕含沁存了攀附心思,這才多方打點,從小布局佈線,到了今天才開始收網咖?」
要是老太太這樣揣測別人,二老爺只怕自己都要冷笑起來,可老太太這麼一說,他卻釋然地鬆了一口氣。「他畢竟是您孃家親戚……我也得看著您意思說話不是?我這一晚上翻來覆去地想著這幾年他辦那些事,我是越想越覺得這孩子實是太聰明了,十一二歲就懂得為自己打算,現如今才二十歲人,把我們一家人都繞了進去。竟是算準了三妞年輕心熱,又是個倔脾氣,認準了就不回頭。他抱住了玉瓶,誰還能打他呢?娘,我是怕三妞遇人不淑,將來我們老了,她鬥不過含沁啊。就不說這個,他聰明成這個樣子,難道就不惹天妒?歷來早慧早夭,我是越想越不妥當。他要尋個尋常人家上門提親還好,找個這許家,就把我給繞糊塗了!」
老太太也不由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是啊,其實三妞也是劍走偏鋒了。這也怨我,孩子小時候沒想那麼多。像她這個性子,其實還是和她大姐一樣嫁進諸家做個宗婦來得好,嫁給含沁,那是兩邊都委屈。委屈了三妞身份,也委屈了含沁,別看日後是夫強妻弱,眼前卻是妻強夫弱。按桂家那位太太性子,必定會明裡暗裡為難他們小倆口。這些話來來回回說了多少遍了,難道我不明白?要說她走了別路,那起碼開始就是條通天大道,可眼下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曲裡拐彎,又長滿了草!但孩子鐵了心要跟他走去,你不成全還怎麼辦?我看她是幹得出私奔這種事,難道你還要把她逼到那個地步去?」
這話是正中了二老爺心中深隱憂,他不禁低聲道,「我昨天套問了一下,含沁和她還是清清白白,好沒事發生……」
「再不要出爾反爾了!」老太太斬釘截鐵地道。「你不應也罷,應了又再食言。孩子能不和你離心嗎?是你精血化,那現也是十幾歲大姑娘了,人心隔肚皮,她知道你是為她好,還是故意騙她?再說,她那個性子,嫁到別人家去能好好過日子?事已至此,你自然只能好生提拔含沁,有朝一日他就是飛黃騰達了,我看他為人,也會待三妞好。」
老丈人看女婿,就是連諸燕生這樣模範姑爺都看得出不好來——「過分平坦,沒有一點心機。」現看含沁,自然是滿身毛病:心機太深沉,連自己都捉不透,將來怎麼為女兒拿捏拿捏這個沒有一點制約姑爺?萬一是為了上位,為了誠心巴結小四房,巧言令色騙了女兒,那女兒終身又該怎麼是好?二老爺本來心思浮動,可被老太太這麼一喝,終於徹底死心,他頹然搓了搓臉,又低聲道,「算了,以他本事,怎麼說三妞跟著他,苦是吃不著。本來還擔心他輕浮……現看來,私底下是誰也沒他深刻,這個女兒,是被他騙著了。」
「這話以後再別說了。」老太太沒接二老爺話茬。「成了親事就是親家,你還板著個臉,難受只是三妞罷了。尤其她娘還是那樣性子,你還沒和她說吧?」
這也就是二老爺找母親商議第二件事了,他貨真價實地露出了一個苦笑。「說句實話吧,十八房也不是什麼極壞人家,咱們不是還想著把櫻娘許配過去嗎?只是多少還覺得委屈了三妞罷了。我這不情願裡,五分是為了委屈三妞,還有五分啊,那是為了誰,您心底清楚……」
老太太心有慼慼焉,她瞅了兒子一眼,只是流露出一個姿態,便不多說話了。二老爺等了又等,見母親望著自己,顯然也反而是等自己開口。他終於會意過來:老太太畢竟是厚道人,對王氏,她是不會隨意褒貶。婆媳間鬧成這樣子,私底下還不是幫著王氏說話……
「這件事要鬧出來,我看三妞和她娘之間是再不能太平了。」二老爺就低聲說,「王氏從來不喜歡含沁是一回事,這親事這節骨眼上成了,她肯定是往壞處想,就想著三妞把衛家這門親事給攪黃了,把她……她給賣了,就是為了成就這門親事呢。」
「你不願意說,我幫你說。」老太太倒沒有二老爺那麼羞澀了,她淡淡地道。「她未必不會懷疑,這整件事就是含沁佈局和教唆。要這樣一想,按她性子,恐怕是情願一哭二鬧三上吊,都不會成了這門親事。這件事那件事地一鬧,家裡就鬧得太難看了。母女情分,到時自然是蕩然無存啦。」
她唇邊不禁露出一抹冷笑,老人家注視著二老爺,緩緩說,「為了三妞,我就再做一次惡人吧。這門婚事既然要成,就得成得風風光光。王氏為人慣用幾個伎倆,我看不過眼已久了。這一次,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好了。」
二老爺心底頓時一鬆:他知道母親明白了自己顧慮,這一次,卻又還是母親為他解決了這個難題,讓他不至於辜負對女兒承諾,可以挽回父女之間,那破碎親情。
正這樣想著,又聽得老母親道。「這件事對三妞,你就說是你求我辦,我是勉為其難——三妞一輩子就光顧著為你這個爹孝了,你可沒怎麼疼她。藉著這個人情,你好好親近親近閨女,別等日後老了老了回頭看時,再來後悔。」
二老爺心頭先是一暖,又是一酸,他低低地叫了一聲,「娘!」卻是百感交集,半天了才道,「兒子不孝,五十歲人了,還要娘這樣照顧……」
「是啊。」老太太輕聲道。「就是你六十歲、七十歲了,娘還能不照顧你了?起來吧!也該商量商量這事到底怎麼安排了。」
二老爺就和老太太關屋子裡說了一天話,第二天出來,大家若無其事。安安眈眈過了這個年,正月里老太太又說起過繼事,「聽說村子裡很有些閒言碎語,我也該回去鎮鎮場子了!」
於是便帶著王氏和善桐母女,又套了車,回了楊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