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善喜出嫁帶走了那些嫁妝之後,餘下祖產肯定都是楠哥一人繼承,海鵬嬸反正短不了她,就再不濟,依附女兒居住私房錢還是有。善楠和善櫻親近不親近,善喜又如何會意呢?只是一般人見事也不能如此豁達通明罷了。善桐心底倒有幾分佩服她,不過這事其實要往細了談,以她身份還是有些尷尬,便也不提這事了,只是笑道,「櫻娘人就那樣,你別和她計較……怎麼樣?挑中了哪戶人家沒有?」
「從前沒得挑,娘還要挑呢,現有得挑了,她可不是千挑萬選起來?」善喜搖了搖頭,「還說要帶著我去西安住幾天,又覺得嫁了城裡不能常來常往也不好。唉,我姑且就先隨她了,等過一陣子再說也好,好事不怕晚嘛!」
這個常年心事重重小姑娘,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似乎也已經被生活歷練出了一身本領,眼下雖然是談論自己婚事,雖然也是大方,但比起善桃那大家閨秀涵養自制,善喜像是個飽經世故成年人,早已經沒了女兒家羞澀。她毫不介意地這麼一說,又反問善桐,「不是聽說衛家提是你嗎?怎麼你姐姐一回來,又聽說是定了她了,你這是被人摘了桃子呀還是怎麼回事?你們老太太去西安過年!又是怎麼回事呀。」
這裡頭種種事情,都難以和善喜細說,善桐含糊了兩句,只說「按序齒本來說就是二姐,你想是聽錯啦」,便不肯再多說什麼。善喜看眼裡,不禁若有所思,她沉吟了半晌,才推心置腹地道,「我和你說句心底話,你別怨我挑撥離間……這親事呢,你自己心裡要有根弦,你常年住村子裡陪著老太太,老人家雖說一言九鼎,可方圓百里內,有誰門第是和你相配?你娘心裡又還是看重榆哥居多,眼看著你也這麼大了,再耽擱下去可不是事兒。你心裡有誰,就得努力去爭一爭。別讓你爹孃西安揹著你把親事定了喊你過去成親,你再來著急可就晚了。」
善桐被她這話猛然給鎮住了,一時間腦中迷迷糊糊,什麼想法都有,半天才勉強笑了笑。她仔細地看著善喜,似乎想要看出她心底念頭:這聽著似乎話中有話,難道她……她知道自己和沁表哥之間事了?
可又有個細些聲音她心底開口——難怪祖母和父親那天談過之後,兩個人都一句話不提親事,安安穩穩地過了年,祖母又藉口什麼閒言碎語,把自己和母親帶回了村子,正月裡出門,父親居然只是象徵性挽留了幾句……
一時間,太多思緒和太多情緒,反而讓善桐理智有了片刻空白。她怔了足足一刻,竟不知該如何答話,善喜看眼裡,便低聲道。「傻姑娘,你幾次溜出去見他,都藉口是來我們家,老太太打發人過來找你呢,還不都是我為你遮掩過去?後來我也算是看出來了,每次他來,你可不就是比往常要開心得多了?素日里提起來他,你臉色我也讀得明白……不過,你們這門親,我看要成挺難,你自己可要有個打算,這是你終生呢,你別傻乎乎學一般姑娘,一句話不提,你不為自己打算,難道別人是你肚子裡蛔蟲,還會看穿你心思,為你打算不成?」
善桐心亂如麻,輕輕地嗯了一聲,她吞了吞口水,艱難地道,「你……你別為我擔心,看來這門親事,十分裡有八分是能成。就是……就是……」
善喜倒詫異起來,她咦了一聲,「怎麼,能成不是好事嗎?怎麼我看你卻好像……」
「我就是不知道……」善桐低聲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祖母和爹……」
她說了半句,又回過神來,不禁咬住唇瓣,無以為繼。善喜眼神連閃,似乎也明白了什麼,她輕輕吐了一口氣,自嘲地道。「雖說你是官宦小姐,錦衣玉食,可我看你們家姑娘,倒沒我個民女順心隨意似。真是人口多了,是非就多,有些事,你別往深裡想吧。親事能成就好,別風風雨雨,你管它呢?」
是啊,以含沁出身,要想成就這門婚事,那是肯定免不得爭執,這一點是連善喜都看出來了。善桐心中各種思緒來回湧動,她也不知是怎麼應酬了善喜,見天色晚了,便又呆呆地回了小五房,正好老太太那邊客人們也都散了。老人家正歪炕上打盹兒,她也不敢吵著老人家,一邊靜靜坐著,托腮望著窗外天色發起呆來,也不知過了多久,眼看著要吃晚飯了,這才輕輕地推了推老人家,低聲道,「祖母,該起來啦。」
老人家覺輕,一會兒就睜開眼來,燈下只相了善桐一眼,便皺起眉道,「怎麼,去十三房,倒是去出了一臉心事?是櫻娘和善喜處得不大好,還是你看著楠哥和海鵬嬸之間挺生分?」
「都不是。」善桐忙堆出笑來,可這笑裡畢竟也透了十二萬分勉強。「都挺好,您別操心了,我就是……我就是……」
她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祖母,您這次帶我們回來,是特地把娘支開,讓爹留城裡操辦我婚事吧?」
老太太微微一震,旋即又鎮定了下來,她沉聲道,「怎麼,你現才想通?不過這件事,你就裝作不知道吧!要是你娘問起你意思,你就說你也不知道含沁寫信提親了——可得裝得像點兒,別露了餡。被你娘知道了,又是一場好鬧。」
善桐雙肩巨震,只覺得這麼做極不妥當,可她也不是不能體會到兩個長輩苦心,正是心中酸楚難以決斷時,忽然聽得淨房那有什麼東西一響,她忙站起身來厲喝道,「是誰!」
一邊說,一邊三步並作兩步趕到門邊,一掀簾子——卻只見到一個人影屋角一閃,已經出了小門。她再趕出去時,卻只見長廊寂寂,竟是連人影都瞧不見了。
似乎有一股不祥預感攫住了善桐心臟,使得小姑娘猛地就繃直了脊背,她待要再往前追時,老太太已經屋裡一疊聲讓她進去,善桐回過身來,稍微敷衍了祖母兩句,便道,「祖母,娘——娘小院子裡呢,還是——」
老太太也不禁皺起眉頭,她說,「你娘還沒回去呢吧?剛才和你三伯母進屋裡說話去了……」
話還沒說完,善桐已經回過身退出了屋子,她熟門熟路地往三叔一家住小院子趕了過去,一路上只覺得心跳得越來越,到末了似乎這心都從嘴裡蹦出來了,她不斷地想:哪有那麼巧,怕就是個小丫頭怕受自己責罰,怕就是……
可當她一腳跨進院子,透過開啟了半邊窗戶,望見母親臉上神色時,善桐只覺得呼吸繃緊,她一下竟險些跌坐地。她幾乎是茫然地望著她身邊做微笑狀四太太,望著一臉納悶三太太,這兩個人其實她根本視而不見,她眼裡只有滿面震驚母親,王氏也發覺了她到來,隔著窗子,她視線和她緊緊糾纏,她母親甚至微張開嘴,罕見地將驚訝表明了面上,她眼中情緒是如此複雜,而善桐有這麼多話想說,有這麼多話想為自己辯白,她知道母親看來這整件事將是如何盤根錯節如何惡意滿滿,她甚至能猜測出母親思緒將會順著哪條軌跡一路向下推演,而她——她做好了和母親決裂準備,可她沒做好被誤會準備,但現就是渾身長嘴,她也都說不清了。
善桐屏住呼吸,這一瞬間她似乎連聽覺都已經喪失,她眼裡只有母親,她往前走了幾步,急切地想要解釋什麼,但王氏面色卻猛地變了。她驚訝一下就化為了得體——微微吃驚,她轉過頭去和蕭氏說了些什麼,便步出了屋子,狠狠地拽住了善桐手臂。
「走。」她急促地說,態度甚至是過去一個多月間難得一見,帶了熟慣而親暱命令,「回咱們院子裡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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