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等桂太太說話,就又道,「畢竟是叔叔嬸嬸家事,我也管不了太多。我就把我話撂這兒了,我是贊同大哥大嫂分家出去。要不然,這將來二嫂也太難做了,出身低了吧,三四品人家,那是不入嬸嬸法眼,門第高了呢,一二品人家,嫡女也沒有願意嫁到西北來道理。這裡又窮風沙又大,局面還動盪不安,比不得人家魚米之鄉。就是真求回了一個金鳳凰,這門第高出長嫂這麼多,兩邊關係難處。大嫂學不會管家,二嫂管不管呢?管了那是給他人做嫁衣裳,能管得了家人還不都是人精,能看不透這一層?要不管,那娶回來供著又有多大意思呢。我話就放這裡了,嬸嬸您自己掂量著,覺得我是歹意,那您別聽。」
三四品人家一句,也是直戳了桂太太心思,兩個人打機鋒你一句我一句,說到這裡,氣氛倒是比桂太太和慕容氏之間要緊繃得多了。慕容氏見善桐站起身來,像是要告辭樣子,嚇得一把上去就挽住了善桐,叫道,「好弟妹,你可別走!我還指著你給公公參謀呢,我算是看清楚了,這事,還得他老人家來做主!」
善桐一下傻了眼了——「這,大嫂,這不合適吧?」
桂太太倒又和慕容氏對上了,她冷哼著陰陽怪氣地道,「你還不明白?她是怕我惡人先告狀,老爺跟前告她刁狀呢!」
慕容氏索性就認下來。「那要不然您還能怎麼說?您能和弟妹一樣,說得這麼中肯、這麼動聽,兩頭都能抹平?您要是早遇見弟妹,您倒不如把她說給含欣,也免得今天和我置氣!」
胡攪蠻纏到這個地步,桂太太氣得都笑了,也來拉善桐,「好、好,你別走!到時候我們都坐這,還是由你來和老爺說!」
善桐還要走,卻被慕容氏死死抱住。只好也坐下來,和桂太太、慕容氏三個人互相沉著臉不說話,就乾等桂老爺回來。
這三個人之間,還真是彼此都互相生氣,沒有哪兩個人是太平。善桐尤其氣慕容氏一句話沒說好——又或者是故意把她拉進這灘渾水裡,惹了一身騷味。她心底暗暗發了幾句牢騷,想著祖母或者母親要是身邊,肯定要教導自己,「人家都不和她好,婆婆那麼不滿意她,肯定有眾人道理。你別見著她人似乎不錯,就和她膩糊起來,吃了虧才明白人家道理。一個巴掌拍不響,什麼事不是錯兩邊呢?」
是啊,什麼事不是一個巴掌拍不響呢?
忽然間,她感到了一股強烈後悔,又想起了自己方才念頭:各退一步,這才是過日子正道。善桐不禁就輕聲嘆了口氣,只覺得好一陣黯然,連氣都懶得生了:她這麼瞧不上慕容氏和桂太太,其實自己又比她們強到哪裡去呢?她們婆媳間鬧成這樣,也就和自己與母親之間差不多難堪吧。母親固然有錯,但自己又何嘗不是做得太絕。當時就想著要讓母親也嚐嚐那被背叛滋味,那被傷透了心滋味,其實……其實……
可想到母親自己臨出門前還要拿嫁妝銀子來拿捏自己,回門時又刻意那樣羞辱含沁,善桐就又覺得一股氣充塞五臟六腑裡,硬是把她脊背給塞得直了。就算自己反應太激烈又怎麼樣?要不是母親錯前頭——
其實這樣想去,終究也是無味。她卻又被勾起了思鄉之情,惦記起了楊家村祖屋裡進進出出男女老少。現出門了,才覺得家裡是那樣親切,老祖母、張姑姑、三叔三嬸——就連四嬸看起來都沒那麼面目可憎了。他們雖然也有諸多不是之處,但畢竟是她家人,只有到了現,一個全然陌生環境裡,全靠著自己時候,善桐才感到了家可貴,感到了失去孃家可悲。祖母時候還好,要是等祖母去了,孃家可就真沒一個貼心人了。
她不期然又想到了母親,想到了小時候剛到京城,並不認人,她笑盈盈地走上前來,一把就把自己抱起來,臉頰上親了兩口,又把她帶進去試衣服;想到她手把手教自己穿針引線,姐姐邊上笑話自己,被她輕輕地點了點額頭;想到她把一個大櫻桃塞到自己嘴巴里——那是大舅舅送來時鮮果品,一家人人人也就得了幾個,自己吃完了又饞,她就把手裡這個大紅櫻桃塞給了自己……她忽然間有點想哭了,她很想回去巡撫府,撲進母親懷裡好好地哭一場,求母親別再和自己慪氣,往事就都算了,再別論是非。可一想到母親這些年來所作所為,想到她一步步走得這樣偏,連含沁面子都下,以後含沁一輩子連襟跟前抬不起頭來,她又——
三個女人不約而同都出起了神,三個人臉上都是一片悵惘,就這怪異氣氛中,天漸漸地黑了,大夫來過了給桂太太把脈,說沒有大事,又開了些寧神藥方。三人默默無語,吃過了晚飯,又自枯坐了半天,好容易才等到了那一句「太太,老爺回來啦!」。
桂太太立刻站起身子,一把抹掉了臉上不知從何而來感傷,她望了兩個小輩一眼,一疊聲道,「還不請?」
聽聲氣,竟是大有委屈,就像是剛受了氣小媳婦,就等著夫君回來訴苦呢。善桐心中不禁一動——她本能地注意到,桂元帥夫妻,感情確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