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實也就是隨口一說,見含沁默不做聲,反而有些詫異,再細細一想,就覺得不對了。當下細問道,「該不會是你真行了主帥職吧?」
「那倒沒有!就是確也沒怎麼得閒,耿叔叔為人方正,沒有多少做主帥經驗,打仗其實也就是兩家互相算計。羅春狡猾多智,沒有一個人和他互相算著,我們是佔不到多少便宜。我肯定要耿叔身邊跟著參贊,但具體怎麼打,還是耿叔主意。」含沁忙解釋了一句。善桐又追問道,「那論功行賞,這一次你們都得了什麼功呀?」
「大功那肯定還是大哥了,我也就是隨常小功罷了,指著這個升職,那是沒有事。」含沁見瞞不過善桐,只得老實道。「要是那時候訊息傳過來了,我和含芳功勞還能大一點,沒傳過來,那肯定是這麼辦。耿叔也沒有虧待我,這就是規矩,計較也沒用——」
善桐面色不禁就沉了下來,含沁看她這樣,便哄她道,「不要緊,將來不愁沒有八抬大轎給你坐!只是現時機畢竟還沒到……」
便和善桐說些戰場上事,又道,「其實含芳傷還是護著我才受,後一戰我們都各自領軍上去衝殺了,含芳人我身邊,為我接了那邊射來一箭……身上擦傷好幾處呢。這件事不要被嬸嬸知道了,不然又是枝節。」
不論規矩如何,至少桂家兄弟對含沁是沒話說。善桐自然也是感佩,兩人因就談到含芳,善桐說,「他今天似乎又想找我說話樣子,估計還是為了善喜事,你們到村子裡,他和善喜見上面了?」
「我哪裡敢管敢問,就假裝不知道唄。」含沁一邊說一邊看善桐臉色。「現他肯定還是想要娶,只是十三房大姑娘家裡特別一點,就算桂家提親,也未必會應,他恐怕還是想請你出面,姑婆耳邊說幾句好話,讓姑婆來問一問十三房意思呢。」
按桂太太性子來說,要是一次提親沒應,含芳這輩子再別想和善喜一處了。桂含芳想要先行打點,那還算是他看得透母親。不過這件事要辦也必須著急一點,過了年桂太太和善桐一上京就是小半年,善喜隨時可能定親。要問,那也就是過年回去拜年那一次來問了。
善桐待要不管,可想到桂含芳還幫了含沁一把,為護他自己受傷。善桐就又有三分心軟,這才明白原來人世間好些事,不是你看得透就能不進局中。就好比這件事,明擺著管了那就沒準要落下一輩子埋怨,將來善喜要是糊塗一點,嫁進府中日子過得不舒坦了,隨時掉轉頭就可以埋怨自己夫婦,又還有桂太太肯定也反感自己插手含芳婚事。這些善桐也不是看不透,但打虎親兄弟,人家桂含芳好說歹說,戰陣上是護著這個弟弟,刀槍無眼,多少猛將都是死陣上,人家誠心誠意讓你幫這個你也不是幫不到忙,你要是說不,講難聽一點,桂含芳和別人談起來,善桐那就是沒有良心。再說,善桐是那種人嗎?這件事她也不好意思不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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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天到了元帥府內,善桐心中已經拿定了主意,看到桂含芳過來,就不像是老鼠見到貓,只想著跑了。因為桂太太沒精神,府中大清掃、大采購等等事情,都要慕容氏和善桐分擔著去做,慕容氏領了清掃事情去做,善桐就只好拿了賬本和婆子們站廚房外頭,看著一筐筐吃食進去了,又現勾銷對賬,遠遠看見桂含芳踱過來,她也沒走,只等含芳到了近處,才笑道,「三哥,我還沒有謝你呢!」
桂含芳眼前頓時一亮,顯然是明白了善桐潛臺詞,他擺了擺手,道,「這算什麼,分內事,我們不看顧弟弟,還有誰疼含沁?」
便又將善桐拉到了一邊,略帶祈求地道,「這件事還要請你幫忙了,我……我上回路過村子,確實是見到她了。她固然也情願,但心裡也不是沒有顧忌,怕是我們家門第太高了,婆婆不好處——」
「婆婆是不好處。」善桐說,「這也不是瞎擔心……你能保證善喜進了門就不受委屈了?」
桂含芳畢竟是老兒子,頭一擺,就顯出了那理所當然受寵樣子來了。
「婆婆給點氣受也不算什麼,我保證她屋裡沒人給她氣受。」他說。「娘脾氣也就是那個樣子,順著毛摸,還能怎麼著?就是大嫂鬧成這樣了,不也沒怎麼著麼!」
「那你就和你娘先說好了。」善桐道。「勸你一句話,你自己這裡定不下來,就不要去招惹別人家閨女啦。她心裡有你就夠了,等家裡自己定下來,可以上門提親時候,我特地跑一趟村子裡幫你說話,成不成?」
這樣舉措,含芳自然是什麼話說不出來了,他就要去找桂太太,「我現就去說!」
善桐忙又道,「三哥!你急什麼,現嬸嬸心裡正不舒服呢,你去找她,可不是又添了心病了?少說也得等年後再說了。」
桂含芳平時看起來陰沉沉一個人,——也真是桂含欣兄弟,事情一扯到善喜,就換了個人了,看起來如所有情竇初開少年一般,顯得又激動又無措,好像晚去一天,善喜就會跑了一樣。搓手跺腳,只是安靜不下來。善桐看眼裡,不期然想起琦玉,不禁就輕輕地嘆了口氣,又道,「你可要想好了,看看大嫂……其實還不是沒有孃家撐腰!大戶媳婦不易做,有時候有些事,不是你心疼她就算數。」
含芳又哪裡聽得進去?善桐正這樣規勸,剛好桂含春看著一群人擔了十多隻羊進來,一邊和善桐道,「都是野山羊,他們路上打了回來孝敬。山羊腿拿煙燻了,下酒好菜,從爹起一家人都愛。弟妹看著命人料理著——辛苦了!」
又詫異地看了桂含芳一眼,對善桐投以疑問眼神。善桐咳嗽了一聲,想到桂含芳婚事要真定了,含春身上壓力豈不是大,便道,「三哥你自己和二哥說吧,二哥嬸嬸跟前幾句好話,比別人幾百句都強呢。」
一時便拔腳走開,自己忙去了。等一會回來,看桂含春站原地,好像才送走含芳,便又掩不住好奇,上前問道,「二哥,三哥——」
桂含春猛地就回過神來,一邊笑,一邊自失地搖了搖頭,自嘲道,「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燈,他急成那個樣子,我肯定答應,橫豎家裡娶高門婦這個擔子,不是已經交給我了?又何必耽誤他。這不是就喜得出門呼朋喚友去了?到底還是個孩子!」
兩人對了一眼,都想到了從前那未成婚事。善桐忽然間倒理解了桂含春為難,她真心實意地道。「老實人就是吃虧!一家人,也沒辦法去計較……就是要辛苦二哥多擔待了!」
桂含春見她態度坦然,也微微一笑,舉了舉手和善桐示意,便回過身子,出了廚房院門。善桐目注他挺拔背影融入了西北蒼灰色天空之下,一時間倒是有幾分感慨,也有幾分為桂含春不平:怎麼越是能耐,越是本分,越是負責人,肩上擔子,往往也就越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