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細瞧
等吃過酒，有些自度身份不夠客人便告辭了去,還有些或者是許家老親戚,或者是朝廷中重臣女眷,一向又和許家交好，便被死活留了捧壽池附近鴛鴦廳看戲，一屋子滿滿當當坐了也都是人，雖說是鴛鴦廳,可男丁們是外頭另外開了一臺戲看，因此陰面陽面全坐滿了,桂太太本來也要辭去，可又被孫夫人並四少夫人、許夫人拉過來看戲,秦太太、楊太太也都道，「難得過來,自然要聽聽麒麟班戲了。」
桂太太要留下來，還真不止為了聽麒麟班，先善桐陪她身邊，也見過了秦姑娘、吳姑娘並鄭姑娘、石姑娘，但因為人實多，桂太太也不好失禮，不過彼此打了個招呼，吃酒也不一處，她們沒出閣姑娘家自己有一桌，兩人總未細看過這幾位姑娘家。現有了機會，桂太太也自然不會放過，因就跟著諸位誥命夫人一塊坐了，又命善桐挨著她身邊坐個圓凳，乘著外頭鑼鼓喧天，桂太太便拉了拉善桐，低聲道，「剛才人實多，我頭暈腦脹，都沒記全，你先告訴這屋裡哪個是哪個。」
善桐便也低聲她耳邊逐個介紹了一遍：能有份進鴛鴦廳看戲，不過是十數人而已，其實說起來也都是老熟人，石太太不過吃了酒就辭去了，林夫人和許家不大親近，也就是吃了酒就走。廳內除了太夫人、國公夫人以及下首照看著五少夫人之外，還有就是秦太太、楊太太、倪太太、莫太太等親戚，並尚書吳太太、通奉大夫鄭太太這樣或是朝中重臣，或者是皇上心腹人家女眷，桂太太這樣外臣女眷倒並不多，還有一個雲南布政使太太也恰好進京，因年紀還輕，座位還善桐下首。其餘又有幾個許家揚州老親戚，有就窗前站著聽戲，氣氛倒是相當熱鬧。
桂太太聽善桐這一路如數家珍，連家世帶親戚關係這樣介紹過來，倒是鬆了口氣，道，「虧得你記得清楚，我就是怵他們家那五花八門親戚……」
正說著，吳太太倒笑道，「桂太太真疼侄媳婦，看個戲都和她咬耳朵呢。」
她說是戲迷，今天倒是不大聽戲，表現要比楊家活躍得多，時不時還和國公夫人搭兩句話。國公夫人似乎身體不好，一直滿臉倦容，也就是和她說話時看著還舒服一些，臉上也有笑意。桂太太因就笑，「我耳朵老，聽慣了秦腔，京戲、南腔也就是聽個熱鬧。倒是吳太太母女倆都愛聽戲，千金也聽得專心呢。」
吳太太瞧了女兒一眼，唇邊不禁露出笑意，愛惜地輕撫了撫吳姑娘手背，不意就撩起吳姑娘衣袖來，露出了一枚綠得能耀花人眼鐲子來，許家五少夫人見了，也微微一笑，輕聲細語地說，「世嬸總這麼疼女兒，每次見世妹，手上花樣都是翻，這對鐲子，越發襯得世妹眼似秋水，臉若白玉了。」
這位五少夫人說起話來，就像是小唱捏著嗓子，有些怪，可又很中聽。看得出太夫人也疼愛她，今日走到哪裡，都把她帶身邊，聽她這麼說，招得太夫人都笑了，「就你出口成章，誇起人來一套一套！也就是人家吳姑娘生得好看！這鐲子給她戴了，才顯得出來！」
善桐也覺得吳姑娘真是美貌，比她母親還要有神好些，一雙大眼睛難得炯炯有神，像兩枚寒星，偶一顧盼間，竟有逼人風姿。被太夫人這麼一誇，她花一樣臉蛋上浮現出一點笑意，像是高興，又覺理所當然，反透出矜持。吳太太笑著握住吳姑娘手，道，「您們別誇了，再又把她誇得傲起來，那可怎麼是好？總之我也就這一個女兒，年紀大了懶怠打扮自己，無事也就收拾收拾她了。」
雖然有謙虛意思，但疼愛女兒，以女兒為傲心情，卻是一望即知。
善桐只看這一回事，便心底熄了說吳姑娘心思。這麼矜貴女兒家，到了西北，見了遠遠比不上京城西安，怕不是要先哭上一個多月？看她為許太夫人誇獎時那理所當然態度，能知道此人心高氣傲，將來到了桂家，慕容氏和善喜本來就處處比不上她，她再一高傲，妯娌之間簡直永無寧日了。難道宗房還要鬧得個分崩離析，兄弟們各自遠遠地分派出去，彼此間不相往來？
她就是擔心桂太太看吳姑娘好了，不過度了桂太太一眼，正好也見她望過來，兩人目光相對，就知道彼此都是一個心思：是頭金鳳凰，家世好、有聖眷、家境殷實，家教應該也是好，生得又美，可就是因為太好了，人家恐怕瞧不上桂家，桂家也自認配不上她。
再轉而去看秦姑娘，善桐就覺得有意思——這真是和鄭太太誇得一樣，秦家家教，那是沒得說了。這位秦姑娘打扮得要比母親華貴一些，也就是一些——秦太太真是安之若素，滿場花花綠綠簇禮服裡，就她還是獨樹一幟，穿著半不舊，三四年前花色衣裳。似乎一點都不意身為國公夫人孃家人，要為國公夫人端架子撐場面事。秦姑娘估計因為沒出閣，有點特權，穿是今春時纏枝桃花夾米字紋裙子，其實從料子來看，再添上她頭上那對金釵，手腕上那對白玉鐲子，善桐覺得秦家壓根就不差錢，估計就是秦太太根本不打扮自己，就是沉得住氣，不追求京中潮流。光是這份穩重，善桐覺得，那才是不愧多年來名門呢，這才叫真真正正韜光隱晦、鋒芒不露。
不過這家教落到秦姑娘頭上，就顯得她有點不會打扮自己了，秦姑娘生得也很平常，估計是隨了父親，下巴略嫌方正，有國字臉嫌疑。雖然是老生閨女，可一點都沒有老生閨女嬌氣，一動不動、挺著腰桿坐那裡，年紀還輕呢，看起來就像個教學嬤嬤一樣，叫人望而生畏了。正好國公夫人拿了戲單子來，笑道，「好了，暖場戲也完了，還有一齣戲沒點。大嫂別客氣，你來點吧！」
秦太太道，「**常不大聽戲，不會點。」國公夫人便笑著衝秦姑娘道，「那你來點，你平時總也難得看麒麟班戲，今日想聽什麼，姨母許你聽。」
善桐想到她素日里果然是難得聽男班戲，再一聯想那個什麼‘崔子秀’京城內眷里名聲，一時也就好奇地望著秦姑娘。不想秦姑娘一臉為難，看了母親一眼——連秦太太沖她微微點了點頭，她卻都還說，「阿姨，我從小沒怎麼聽戲，萬一這沒點好，豈不是掃興了？」
一時又推給楊太太，「小阿姨來點吧。」
楊太太不禁失笑道，「你平日裡家都做什麼呀，也不見你出門到我們家來玩。成天就關著門，也不聽戲也不作詩，日子都要過得無聊死了。」
一邊說，一邊把戲單子遞給孫夫人——善桐一眼看見四少奶奶給孫夫人使眼色呢，不禁抿唇一笑，倒覺得四少奶奶可愛得很。
孫夫人也不知道看見沒看見四少奶奶眼色，看了看戲單，又問善桐，「妹妹愛聽什麼戲？只管告訴我。」
善桐這下倒得到眾人矚目，連國公夫人都不禁訝異地閃了她一眼，善桐只覺得芒刺背——她看戲看得樂呵，可不想做個場中人，因就把繡球拋給四少奶奶，「我不懂京戲，四堂弟妹說說看。」
四少奶奶還沒說話呢，吳太太已經半真半假地道，「這說了半天，戲沒點，什麼阿姨呀，舅母呀，嫂子呀、弟妹呀，倒是說了一大堆，要世子夫人也來了，又要添個姐姐妹妹，戲單子再不送出去，崔子秀面上白粉都要幹啦。」
說著便點了一齣，又問四少奶奶，正好是四少奶奶想聽，便將戲單子送出去了。平國公幾個庶女都太夫人附近圍坐，其中一位二姑娘早都伸長了脖子看戲單呢，這時候也安耽下來。秦太太還問呢，「正想說，怎麼不見世子夫人。」
「她才接手家務就操辦了這一場大事。」國公夫人便淡淡地道，「焉能不小心求全？這是外頭領著人親自忙活呢。按我說，她安排得已經挺妥當了，滿好進來聽聽戲休息休息，只是她自己又謹慎得很，不肯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