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自己舅舅這樣誇夫君,那是真挑不出一點毛病來,才能對著孃家人也沒他一句不好。王大老爺看著善桐,眼底全是暖意,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道,「我們囡囡畢竟聰明,世上似含沁這樣夫婿,豈非是萬里挑一?現連你娘談起他來,都挑不出什麼不是了。和你二堂姐夫相比,兩人將來成就,孰高孰低,我看那是不用說。」
對往事,他也就只點了這一句,便又轉移話題問善桐,「榆哥怎麼忽然間又想進工部做事了?阮員外郎和我提起來時候,我還以為聽錯了。他不是一向無意功名?再說,想進工部,他也應該找我。含沁畢竟是武將,哪比得上舅舅人頭熟。——你們也是胡鬧,竟會為了他玩火藥牽線搭橋。」
善桐忙告了榆哥刁狀,「您不知道!」
說著,就一五一十將自己無意間說錯一句話前因後果告訴出來,王大老爺還有些將信將疑。「去泰西?那地方千年來就沒有人去過,只有他們過來,沒有我們過去道理。就那樣蠻荒之地,能有什麼學問?」
又道,「真是胡鬧,實不行,我給你娘寫信,讓人把他押送回去算了!火藥這東西也能亂玩?再說就是玩出花頭了,那也就是個工匠罷了,還能光宗耀祖不成?他這結巴病治好了,倒比從前能鬧騰。」
親舅舅從來都當外甥是半個兒子,善榆也算是大老爺看大,數落起他來就很不客氣。可大老爺話說完了,到底還是嘆了口氣,「這件事你們不要管了,含沁乍然當紅,朝廷裡看不慣他們人很多。你們往來又都全是勳戚軍門,文官那些道道兒你們不懂……不就是要進工部嗎,他們又不支餉,找對人,那就是一句話事。」
王大老爺把這事包攬過去,那是名正言順,善桐也沒二話。代榆哥謝過了舅舅,她舅舅又問,「姑爺待你好沒得說,桂家現對你應當也沒什麼不妥了吧?你爹這幾年陝西越發是紅火起來,我看這一次要能把肖氏推下臺,我們幾家聯合用力,再往上扶一扶,他一個甘陝總督位,倒十有□,說不定能成。」
孃家有力,婆家看得就重,這也是人情常理。善桐想到如今供家祠偏廂裡姨娘牌位,不禁微微一笑,道,「都是一家人,我們隔得又遠,反而比從前熱乎,你好我也好事嘛。」
「鄭家那邊關係你要處好。」王大老爺又叮囑她,「婚期定了是明年四月?我聽你舅母說了幾句,桂家內部情況似乎也複雜,幾個堂妯娌,你誰都別得罪,也別和誰太親密了。」
他是個大忙人,平時很少有空和外甥女相聚,此時絮叨起來竟有幾分囉嗦,善桐一一聽了,王大老爺還道。「日後王時也許會上京來,到時候你們還要多來往,含沁懂事,要教教王時為人處事……」
朝廷中很多事幾乎都不會放到檯面上,過了幾天,含沁回來時說起,「皇上已經露出口風,等福壽公主再大一點,便把她許配給羅春。給叔叔密旨也已經送到西北……這也是沒辦法事,天下要操心地方太多了,楊閣老這裡就等著要辦地丁合一事呢,西北這一塊,只有先放一放。」
正因為切中了皇上脈門,這件事才辦得這麼順。恐怕裡朝廷就是有心干涉,倉促間也尋找不到手段。再說,他們如果一心只是販賣軍火牟利,那麼西北究竟誰和誰打,恐怕亦不考慮範圍之內。善桐只覺得自從知道真相起就繃緊了那根筋終於漸漸鬆弛下來,她抱住含沁長長地嘆了口氣,含沁也握住了她肩膀,把頭擱到善桐頸側。
「我想。」過了一會,他又悶悶地道,「從前祖父下這個決定時候,是否也和我們眼下這樣,自以為是沒辦法裡好辦法了呢?」
人畢竟不能前知,眼下看來是沒辦法裡好辦法,沒準十幾年後再看,又是個愚蠢到家決定。善桐只覺得自己就像是一艘小船上,手裡抱著大妞妞,和含沁一道隨波逐流,縱使含沁有千般聰明,即使她自己也不是愚鈍之輩,甚至還能冒險把手伸到宮中去攪一攪,火中取栗般撈出了好處。但同這時代驚濤駭浪相比,個人力量又是何其渺小?縱有萬般能耐,恐怕也終究不過是這水花中被衝得亂轉一葉小舟,只能隨機應變,飄到哪裡就算哪裡罷了。
下回進宮時,她特地去看福壽公主,小姑娘果然已經得到風聲,看著比往常都瘦了幾分。見到善桐,她雖有幾分矜持,但還是難掩焦慮。「小桂太太是見過世面人,我聽人說,你連前線都去過……」
善桐心中暗歎,忽然間,她覺得自己實有幾分傻:她被人賣過,現轉頭又間接促成別人被賣。她曾經覺得賣她人很沒有良心,她覺得自己和她們不一樣,其實現看來,她和他們比,也許並沒有多少不同。也許她這一切不合時宜多愁善感,只因為她尚且沒有放棄她早就應該要放棄東西。
雖然剛為困擾桂家已久死結挑開一線生機,但她從沒有像現這樣覺得自己如此無力,如此窒息,就像是一池水,她看著自己走進去,她明知道自己這麼做不對,但她沒有別路可以選了。
「這話可不能亂傳。」她就笑盈盈地做了個噤聲手勢,「不過,那時候西北很亂,北戎入侵甚至困住了楊家村,我倒是躲村牆後頭,見了哈布日萬戶一面。」
說來好笑,雖然不服管,但羅春是老達延汗兒子,朝廷還是有封號——兀良哈萬戶。福壽公主眼神一亮,她迫不及待地追問,「他——他——他老嗎?」
到底還是個孩子,千萬個問題裡,居然乎還是這個,眾人都笑了,善桐也道,「是要比公主大了幾歲……」
羅春是比福壽公主大了接近二十歲。
「但生得極英俊,氣宇軒昂,不愧為一方豪傑。」她繼續往下說,見福壽公主眼底漸漸透出光彩,便又續道,「其實草原就和西北接壤,日子也並沒有多難過。我就是從西北過來,公主看我不也還是白白嫩嫩?」
一頭說,她一頭卻調開眼神,避開了福壽公主眼中感激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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