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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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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窗外的雨似乎越下越大,雨珠瘋狂地敲著玻璃窗,像一支破碎的歌,帶著涼意的風,鑽著每扇玻璃窗的空隙,發出嗚嗚不斷的悲鳴。雨和風,形成一種主調與和絃,那樣愴涼地在夜色中傾訴著。

迎藍和韶青兩人都躺在**,兩人都沒睡著。迎藍仍然在想白天的種種遭遇,想阿奇,和他那中美混血兒。韶青的思緒飄浮在一層矛盾的雲層裡,她似乎駕著雲,卻上也不能上,下也不能下,動也不能動,只怕一不小心,就從雲端摔下,粉身碎骨。可是,雲端的冷冽,雲端的寒惻,雲端的孤獨,又使她周身顫慄。

迎藍低低地嘆了口氣。

韶青也低低地嘆了口氣。

迎藍有些驚動了,翻過身來,撫摸韶青的肩。

「韶青,你沒有睡著嗎?」

「嗯。」韶青低哼了一聲。

「唉,韶青。」迎藍低嘆著,「我真痛苦得快要死掉了,我真不知道以後何去何從?」

「你不是對黎之偉開口了嗎?」韶青仍然背對著她,語氣疲倦。「放心,他會對你很好,他一直就喜歡你!」

「黎之偉?」迎藍出神地深思著,「他並沒有愛上我,他只想搶走蕭人奇的女朋友!」

韶青一轉身翻過來了,她伸手開啟了床頭的一盞小燈,在那幽暗的燈光下,仔細地注視迎藍,她伸手摸摸迎藍的眼角:

「你哭過了?」

迎藍瞪著她,也伸手摸摸她的眼角。

「你也哭過了。」

韶青倒在枕頭上,把面頰半埋在枕頭裡。

「迎藍,」她的聲音從枕頭中壓抑地透出來,「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哦?」

「我和那個駕駛員,在兩個月以前結束了。」

「哦!」她驚呼,「謝天謝地,你總算想通了!你怎麼不早說,害我一直為你抱不平!是你提出的嗎?」

「是。」韶青抬起頭,深深地盯著迎藍。忽然間,她伸出手去,抱緊了迎藍的身子,把面頰埋在她的睡袍裡。「迎藍,」她低呼著,「你是不是真的要黎之偉?」

迎藍轉動著眼珠,微蹙著眉頭,倏然間有些明白了。

「韶青,」她低喊,「你是不是要告訴我……」

「不是!」韶青飛快地說,「我想,阿黎喜歡我們兩個!他已經被蛇咬過一次,所以,他什麼都很慎重!他曾經想為了報復而追求你,又覺得非常卑鄙……」

「你怎麼知道?」

「他告訴我的!」

「哦。」

「他一直在冷眼旁觀,他也一直知道一件事,你始終忘不掉阿奇,這使他很憤怒,也很感傷。但是,這種憤怒和感傷並不出於愛情,而出於他對蕭家的仇恨……」

「你怎麼知道?」她又插嘴。

「他和我談過。」

「哦!」

「今天下午,是一個轉折點,他重新見到祝采薇,又親耳聽到你對他示愛……」

「我對他示愛?」迎藍驚呼著。

「是的。你問他愛不愛你?要不要你?對任何男人來說,這兩句話都是最動聽的句子……」

「噢!」迎藍失神地撥出一口氣來,呆呆地瞪著韶青。韶青也不再說話,只呆呆地瞪著迎藍。兩個女孩彼此默默相對,好久好久,誰都不說話。然後,迎藍終於把胳膊一張,把韶青的頭緊擁胸前,驟然哭了起來:

「傻瓜!」她又哭又罵,「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們情如姐妹,無話不談,你為什麼不對我直說?」

「我不敢。」韶青啜泣著,「你一直是主角,我是配角,我在等待……但是,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迎藍,你並不愛黎之偉,你睡夢中從沒叫過黎之偉的名字,你只是打噴嚏——阿奇,阿奇!我瞭解你,比了解任何人都清楚……不過,這都是廢話,我只請求你——把黎之偉讓給我,好不好?」

迎藍摟緊了她,嗚咽著說:

「我不用讓,你自己該看得很清楚,黎之偉對你的班表比我還熟,他和你談的話比我的深入,他的性格粗獷豪邁,他需要一個溫存、善解人意,而且很女性的人來體貼他,我倔強好勝,口齒鋒利,得理不饒人,我實在不適合他,如果我和阿黎真的結婚了,他是出於報復,我是出於賭氣,結果,我們的婚姻會成為一個大大的悲劇……韶青,你早就該告訴我,免得阿黎也夾在我們當中,不敢對你表白!我真後悔我下午說了那句話,不過,我很容易解釋清楚,今天下午,我是受了刺激……」她嚥住了。

「什麼刺激?」她追問。

迎藍握緊了韶青的手。

「阿奇,他……他……他快結婚了。」

「什麼?」

「真的。我看了那女孩的照片,比我漂亮了一千倍,絕不誇張。是個中外混血,臉孔是臉孔,身材是身材!你知道,像阿奇那種男人,是耐不住寂寞的。何況,我對他又那麼,那麼,那麼……絕情,這……這……」她又開始掉眼淚,語音模糊不清,「這不能怪他……是我趕他走,是我不要他……我真氣我自己,既然不要他了,為什麼還要傷心?……我……我……」

「迎藍!」韶青深沉地喊。

「什麼?」

「他還沒結婚是不是?」韶青把頭從她的衣褶裡抬起來,眼睛又明亮又光彩地看著她。

「是。」

「那麼,就還來得及……」韶青熱烈地。

「來得及幹什麼?」迎藍不解地。

「去搶回來啊!」韶青喊,「你對男孩子太矜持,太驕傲、太被動……你從不爭取,從不主動……」

「噢!」迎藍搖搖頭,嘆口長氣,「韶青,你明知道我的個性,我永不會做這種事,否則我就不是我了。何況,這樣太戲劇化了,我做不出來,再何況,他一旦變心,我是‘好馬不吃回頭草’……」

「嘖嘖嘖,」韶青焦急地說,「你剛剛還在說不能怪他,現在又說他不該變心,你有沒有太霸道一些?你自己不要的東西,也不許別人要?你希望他怎麼樣?如果你不要他,他就該守著你的照片,絕食三十天,死而後已嗎?你知道你的毛病在哪裡……」

韶青的話沒說完,電話鈴忽然間狂鳴起來,在夜色中,鈴聲響得分外清脆。韶青看看錶,凌晨三點半,是黎之偉!大約他繳完稿又不想回家了。她正猶疑著,迎藍已經推她下床,喊著說:

「去接電話!準是阿黎!」

韶青披上睡袍去接電話,房間小,唯一的一架電話在沙發旁的小几上,迎藍嘆口氣,仰躺著,神思恍惚,而心情苦澀。

「喂!」韶青在接電話,「哪裡打來?什麼?舊金山?找人?找夏迎藍……」

藍像彈簧人一般直跳起來,下床時又被自己的睡袍絆了一跤,摔得她七葷八素。她蹌娘爬起身,韶青已經在一迭連聲地嚷:

「快呀!迎藍!快呀!」

迎藍跌跌沖沖地衝過去,抓住話筒,跌坐在沙發裡,她下意識地揉著自己摔痛的膝蓋,一手緊握話筒,急促得聲音發抖:

「我是迎藍,你……你是哪……哪一位!」

「迎藍!」是阿奇的聲音,近得就像在耳邊。她的心臟狂跳,淚水迅速地模糊了視線。舊金山,舊金山,你遠在天外,可是,蕭人奇,蕭人奇,你的聲音近在耳邊!「迎藍,」他又在喊,「線路有些不清楚,你說大聲一點,我聽不清楚你在說什麼!」

「我根本沒說話!」她叫著,淚水奪眶而出,一直滴到電話機上,她哭了,語聲哽咽。「你怎麼不早打電話?」她哭著嚷,「你怎麼說走就走?你怎麼不寫信給我?你怎麼要結婚就結婚?你怎麼不多給我一點時間……」她哭得那麼厲害,什麼都說不下去了。

「迎藍!迎藍!」他在焦灼地叫著,「你要講理,我給了你電話號碼,你為什麼不打?我等了你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一個月,兩個月……你就是不打那個電話!我憑什麼再寫信給你?要說的都說了!現在,我打電話,是為了告訴你,我和琴恩明天結婚……」

「不——要!」她對電話大吼了一聲,淚如雨下,她哭著喊,「阿奇!回來,阿奇……」她的聲音被嗚咽、淚水、悲痛……全攪散了,她自己都聽不出在說什麼,只是絕望地對著電話抽噎。

「迎藍,你在哭嗎?迎藍,你聽我說……」

線路突然斷了,窗外風狂雨驟。迎藍兀自對著聽筒又哭又喊:

「喂喂,喂喂,阿奇,喂喂……」對面一片機器的雜聲,線路確實斷了,她還握著聽筒,捨不得掛起來,回過頭,她用帶淚的眸子瞅著韶青,「線路斷了。」她像個無助的小孩,悽然重複,「線路斷了。」

「掛上電話!」韶青喊,奔過去把電話聽筒放回電話機上,「他會馬上再打過來!」

迎藍跪在沙發上,雙眼瞪著電話機,動也不動地等待著,韶青去拿了件她的睡袍,幫她披上。夜涼如水,冷雨敲窗,迎藍已早就渾身冰冷了。電話寂然,鐘聲卻走得特別迅速,滴答,滴答,滴答……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過去了……迎藍回頭,狂亂地說:

「怎麼不響?怎麼不響了?他為什麼不再打來了?」她肩上的睡袍又滑到地上。

韶青望著電話機,堅定地說:

「打回去!迎藍,你該知道號碼,打回去!」

一句話提醒了迎藍,拿起聽筒,她一時混亂,居然想不起長途電話臺的號碼。韶青推開她,急促地說:

「我來接吧!接通了再給你!電話號碼多少?」

她像背書似的背出了號碼。

韶青撥著號,迎藍跪在一邊,目不轉睛地看她撥,全神貫注地聽她跟接線生說話:

「我要接一箇舊金山的長途電話,我這兒的號碼是×××××××,舊金山的號碼是×××——×××××,找人,找一位蕭人奇先生,是,人類的人,奇怪的奇……」

她抬頭安慰地撫摸迎藍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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