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她正在撥呢!」
一會兒,迴音來了,號碼佔線中!
「佔線?」韶青呆了呆,「請你過十分鐘再幫我接!如果接不通,就每隔十分鐘給我接一次!」
結束通話了電話,她回頭看著迎藍:
「或者,他正試著打回來,兩邊都打,就變成了兩邊都佔線!我們等吧!」她拾起了睡袍,命令地說,「穿上,別再受涼!」
「我不要穿,我熱得很。」迎藍急躁地說,在室內兜圈子,兜了半天,又轉回到電話機邊來,痴痴地望著那電話機。
「你非穿不可!我負責給你接通這電話!」韶青說,強迫地把睡袍給她穿上,像給小孩穿衣服似的,把她的雙手塞進袖管中。拉好了她的衣襟,繫上帶子。
然後,她們就開始一場漫長的等待。
半小時後,電話響了,韶青和迎藍同時撲過去接電話,迎藍的手指甲刮傷了韶青的手背。韶青收回手,緊張地望著迎藍。
「接不通?」迎藍急得又快哭出來,「再試,好不好?再試下去!我一定要接通,我有要緊事……是的,試到天亮都沒關係!是的。」
她掛上電話,滿臉的焦灼和苦惱:
「怎麼長途電話這麼難打?他佔什麼鬼線?有什麼要緊事一直佔線佔線佔線……」她倒在沙發裡,臉色灰敗,喃喃地說,「我懂了!他在給琴恩打電話……只有給琴恩打電話,才會這樣捨不得結束通話!」
韶青瞅著她,搖搖頭。
「唉!」她嘆氣,「既有今日,何必當初!」
迎藍迅速地抬起頭,爆發地喊:
「不要再怪我!我並不想把自己弄成這樣慘兮兮!我……我……」她匍伏在沙發背上,苦惱地轉著頭。
韶青走過去,攬住她的肩,在她耳邊低語:
「你最堅強,你最驕傲,你最灑脫!不要這麼看不開!振作一點!」
她把頭埋在臂彎裡,輾轉地搖著頭,聲音壓抑地、痛楚地、可憐兮兮地飄了出來:
「我不堅強、我不驕傲、我不灑脫!我只要跟他講話,我一定要跟他講話!今晚不能跟他通話,我明天可能就死掉了!」
「別胡說八道了!」韶青喊,看看手錶,快五點鐘了,這通電話多半是通不了了。她望望兀自埋著頭的迎藍,「你餓不餓?鬧了快一個通宵了!我去給你衝杯熱牛奶,做個三明治給你吃,好不好?」
「我不要!」她悶聲說,「你叫那電話鈴快點響!好不好!」
鈴聲果然響了,迎藍觸電似的跳起來,伸手就拿電話聽筒,韶青也緊張地奔過來,驚愕地發現,迎藍握著聽筒,而鈴聲繼續再響。韶青恍然大悟,把聽筒從迎藍手中搶下來,掛回電話機上。說:
「不要太緊張,是門鈴響,不是電話鈴。」
「為什麼是門鈴?」迎藍神思恍惚。
「門鈴就是門鈴哇!」韶青說,走到門邊去。「八成是阿黎,他大概又在報社忙了一夜!這人工作起來真不要命!」她握住門柄,開啟房門。
門外,一個渾身溼透的男人正佇立在那兒,頭髮披在額上,滴著水,一件薄呢大衣,肩上全溼透了。他手裡握著一個小小的旅行袋,臉上有僕僕風塵,有失眠的痕跡,有憔悴,有興奮,有期待,有狂熱。那濃眉上,雨珠閃爍,眼睛裡,熱情迸放……那不是黎之偉,是該出現在電話裡的阿奇!
韶青嚇怔住了,她茫然後退,喃喃地喊:
「迎藍!
迎藍!迎藍!」
迎藍的眼光從電話機上移到門邊,有三秒鐘完全窒息。然後,她滑下沙發,走到門邊,眼光直直地轉也不轉,死死地、愣愣地盯著他,嘴裡嘰哩咕嚕地說:
「你在和誰通電話?為什麼一直佔線?」
韶青驚異地看迎藍,再看阿奇,她退後兩步,大叫著說:
「迎藍,這不是夢,是真的!你別糊里糊塗了,睜大眼睛,你看看清楚,是阿奇!他回來了!從美國回來了!阿奇,」她的神智恢復了,喘著氣問,「你的長途電話,是從哪裡打來的?」
「桃園國際機場!」阿奇說,終於大踏步走進屋裡。關上了身後的門。他直視著迎藍,一步步走近她,把旅行袋隨便丟在地上,他緊緊地望著她的眼睛。「對不起,迎藍,」他說,嘴唇微微有些顫動,「我又騙了你一次。我下了飛機,本想直接來看你,可是,我又不敢了,你那麼傲氣十足,那麼狠心,我真怕再面臨一次被拒於門外的局面,所以,我在機場試探性地先打個電話!我聽到你哭,聽到你喊我的名字,聽到你說‘阿奇,回來!’我就什麼都顧不得了,我跑出機場,半夜又叫不到車子,只好搭巴士,一路上急得我要發瘋,現在……我總算在你面前了!」
他說得又急又快,像雨滴的傾瀉,迎藍似乎根本沒聽清楚,也根本沒有會過意來,她的思想還是凝固的,還是混亂的,太多的「意外」使她神思恍惚,她伸出手去,茫然地摸索他,想抓他的手,他立刻舉起手來,緊緊地握住她。
「迎藍!迎藍!」他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他緊張地喊,「迎藍,是我啊!是阿奇啊!我從國外回來了!我告訴你,根本沒有琴恩,那是我編出來的,我寫信給采薇,知道她一定會把訊息帶給你,我再打長途電話問她,她說你哭著衝到大街上去淋雨,我聽得心都碎了,所以我馬上訂飛機票飛回來……迎藍,你聽到沒有?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等得快發瘋了,我想,以你的驕傲,這電話是永遠不可能打了,所以……所以……」他住了口,瞪著她,她眼裡一片空茫的神情,雙眉微蹙,苦惱地在看,但是彷彿「視而不見」,她也苦惱地在聽,但是,彷彿也沒聽進去。阿奇的臉發白了,他舉起手來,在她眼前晃動,啞聲喊,「迎藍!迎藍!」
韶青奔了過來,一看這情況,她就大急起來:
「她不對勁了!阿奇,你出現得太突然了!你嚇昏了她!」她急得把頭貼到她胸口,去聽她心跳,又去掐她的人中,捏她的耳朵。迎藍只是直挺挺地站著,茫茫然地看著阿奇。她躲了躲韶青的手,固執地想看清楚面前的人影,眼睛睜得好大,卻全無光彩。
韶青嚇呆了,驚惶後退,喃喃地說:
「她瞎了!她聾了!她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阿奇面孔雪白,嘴唇完全失去了顏色。他握緊了迎藍的手,握得好緊好緊,他輕輕地說:
「迎藍,你看到了我,你聽到了我,求你!求你!」
迎藍毫無反應,阿奇閉緊眼睛,狂叫了一聲:
「迎藍!」
他把她一把就抱了起來,放在**,他跪在床頭,搖她,喊她,求她……他的臉色比她的還白,他用嘴唇去輕觸她的唇,她的唇涼涼的,木然而無反應。他心底閃過一個念頭:她快死了!這念頭立刻瘋狂地抓住了他,他吻她的手指,吻她的眉,吻她的臉頰,把臉埋在她胸前:
「迎藍,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活著!我有那麼多話那麼多話要告訴你,你怎麼可以這樣?你怎麼可以這樣?迎藍,我不是要嚇你,我是要給你一個驚喜……」
韶青回過神來,她跑到床邊,看看迎藍,返身就奔向電話,想打電話請醫生,抓起聽筒,她不知該打給誰,慌亂地回頭喊:
「阿奇,你認得什麼醫生嗎?你醒醒,你這樣跟她說也沒用,趕快打電話找個醫生來!」
一句話提醒了阿奇,他正要起身去打電話,迎藍的睫毛忽然閃了閃,抬起一隻胳膊來,她圈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她的眼睛剎那間又充滿了光彩,充滿了感情,她瞅著他,輕聲地說:
「我不要醫生,我只要你,不許走!」
「你……你……」阿奇語無倫次,「你好了嗎?你沒事嗎?你聽得到我?看得到我嗎?……」
「我沒有那麼嬌弱!」她眼裡有淚光,唇邊卻閃現了一個可愛的微笑。「你太會騙人了!從開始就騙我,到回來了還騙我,如果我不裝成神志失常來嚇你,你永遠不會了解被騙的滋味!」
「你……你……」阿奇瞪大眼睛,微張著嘴,灰敗的臉色仍然沒有恢復,他啞聲說,「你裝的?」
「我裝的!」
韶青把聽筒輕輕放回電話機上,吐出一口長長的氣來。她真想走過去罵迎藍一頓,鬼東西!壞東西!差點把別人嚇出心臟病來!她走了兩步,又停住了,阿奇正瞪著迎藍,咬牙切齒地說:
「我以為你快死了!我差一點……」他忽然住了口,只是盯著她看,看了又看,然後驀然間俯下頭去,熱烈而狂喜地喊,「原來你是裝的!謝謝天!我快被你嚇死了!現在,我們扯平了,扯平了!好不好?」
「不好,」迎藍淚汪汪的,「我……」
他立即俯下頭去,堵住了她的唇。她不由自主地用雙手抱緊他的脖子,熱烈地反應著。
這種情況,第三者未免多餘。韶青看看天色,早已大亮了,她也該上班了,她溜到浴室去,換衣服,梳洗,然後輕輕悄悄地出來。那兩個呆瓜正彼此對望著,彼此痴痴地、長長久久地對望著。韶青心裡在唱著歌,她開門出去,再細心地關上門,心裡的歌聲在反覆:
阿桌阿上一瓶葡萄酒,
阿嬌阿嬌豔地紅透透!……
她走進電梯,下樓去了。
房內,迎藍和阿奇握著手,眼睛望著眼睛,都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電話鈴驀然狂鳴。
迎藍握緊阿奇的手,捨不得放開,她說:
「讓它去響!別理它!」
電話鈴繼續響個不停。
「我去接吧!」阿奇說。
「不管是誰找我,都說我不在家。」迎藍說。
阿奇拿起聽筒,對方立刻開口:
「夏小姐打到舊金山的電話通了,蕭人奇不在,請問要不要再接一次?」
阿奇怔了怔,看看那橫臥**,對他痴痴凝望的迎藍,他笑著對聽筒說:
「請銷號!」
結束通話電話,他回到床邊,迎藍傻傻地問:
「誰打來的電話!找誰的?」
阿奇溫柔地看她,溫柔地吻她,溫柔地低語:
「你打來的電話,找我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