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是皮革商人,當前卻在荷蘭東印度公司裡擔任職員的葡萄牙人迪亞戈·卡特羅斯·曼多薩從窄小|逼仄的房間裡走出來,深深吸了一口雖然略微潮溼,但卻讓人心曠神怡的海風,這座島嶼上的天氣似乎永遠都是那麼溫和宜人。
只是當他看到旁邊高高圍牆,以及附近哨塔上正冷冷盯著他看的綠衣士兵時,不禁又縮了縮脖子——地方是好地方,上面的人卻不好惹。比起東南亞其它地方那些尚處於原始矇昧狀態中的土著,這群自稱為「瓊海軍」的華人武裝無論在哪一方面都不下於歐洲——如果不是更加先進的話。
只可惜位於巴達維亞和阿姆斯特丹總部的那些紳士們迄今也不願意相信這一點,他們依然固執認為所有非白種人群都是愚昧而短視的,之前公司在福摩薩的慘敗被認為只是一場令人惋惜的意外。而最讓迪亞戈感到驚奇,或者是難以理解的是:即使是那些見識過瓊海軍厲害的人,不知道出於什麼想法,到了巴達維亞和阿姆斯特丹之後,居然也把對手說得一文不值。
尤其是那個被瓊海軍釋放回去的福摩薩總督……不,應該說是「前」總督漢斯·普特曼斯,在親眼看見過對方那艘無敵大鐵船,以及領教過對方的炮火之後,居然還敢向董事會信誓旦旦保證說,只要有十幾條艦船就能奪回福摩薩島,重新開啟對日本的貿易航線,真是狂妄到極點了。
他的要求雖然沒有完全得到滿足,卻也影響了總部那些大人物們的判斷,以至於制定出這樣一份匪夷所思,近乎於自相矛盾的商業計劃來:一方面,要求他們這群使者用商業談判的方式,與在東南亞地區取得了霸主地位的瓊海軍達成諒解,使得東印度公司能夠重返東亞海上貿易圈;另一方面,卻又授權給漢斯·普特曼斯那個戰爭狂人,允許他使用軍事手段,在談判開始之前為公司儘量取得「先發優勢」,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要設法在東亞地區重新佔領一塊地皮,以作為未來商棧的據點。
「這群白痴……」
迪亞戈在心底悄聲罵道,這計劃看起來很周密,連作為敵對方的西班牙人都給算計上了,可偏偏沒考慮談判對手的反應。似乎他們說打就能打,說和就能和——骨子裡頭還充滿了白種人的傲慢啊。而正是這種傲慢,讓他落到如此田地。
不過這也不奇怪,想當初他自己第一次作為使者來到海南時,不也是差不多的想法麼?總以為這幫人很好糊弄,結果卻被人當作白痴看待。
這回也是如此——當對方前來交涉的人員聽到他們以使者身份要求相應待遇時,臉上就帶了譏笑的神色,不過還是回答了一句:由於當前與東印度公司正處在戰爭狀態下,他們只能按敵對狀態處理與你們的關係。
如果光是這樣倒也罷了,可偏偏這邊有某個自認為善於談判的一位老紳士自作聰明添了一句:我們並沒有向貴方發起進攻,只是攻打了盤踞在南海上的另一股勢力而已,根據我們的瞭解,他們與貴方並沒有很密切的關係,只是一般性商業合作,只要貴方允許,東印度公司完全可以取代他們的位置……等等諸如此類的言辭。
結果對方那個交涉人員用看待白痴的目光看了他們半天,方才指了指飄揚在他們頭頂上一面旗幟——看清楚那是什麼旗號了嗎?大明帝國的標誌!你們攻擊的乃是大明帝國的軍隊和領土,是對整個帝國的挑釁,所以眼下你們是在與整個大明帝國為敵,而我們瓊海軍也是明帝國的一部分……這是戰爭!知道什麼是戰爭嗎?你們以為這是小孩子玩遊戲?
之後就把那個瞠目結舌的老頭兒連同這一整隊人都丟進了戰俘營,按照俘虜標準對待。不過因為這批人本身畢竟沒什麼敵對行動,對他們的態度還算客氣,只要不出營地圍牆範圍,平時可以自由在營地中活動,日常供給上也還湊合,並沒有苛刻相待。
只是什麼時候能被放出來,則要取決於戰爭的程式和結果。至於這些使者們所期望的商業談判,更是壓根兒不予理睬,不管他們怎麼請求,對面就一句話:現在不是談判的時候,有什麼事情,等這一仗打完了再說。
「你們挑起了戰爭,但如何結束它,以及用什麼方式結束,只能由我們來決定。」
那位交涉人員在臨走時丟下的這句話,直到現在,仍然令使者團中大多數人一想起來就牙酸不已——人家也沒怎麼慷慨激昂,只是用一種平平淡淡的語氣,表明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而已。而恰恰是認識到這一點,才更讓那些在來之前個個都趾高氣昂的使者們心悸不已。
當然了,這些人中間可不包括迪亞戈,他早已知道是這個結果。作為一名還算盡職的公司職員,他也曾經向上司作出過勸諫,只是沒被採納而已。畢竟,比起那位曾經擔任一地總督的普特曼斯先生來,自己不過是個剛剛加入公司不久的新丁,說話沒人聽也很正常——雖然他被吸納入公司的原因正是曾經和瓊海軍打過交道,對他們比較瞭解。
不過經歷過這一次的教訓之後,想必自己在公司裡的發言權會變得高一些了。事實上,當前在這個使者團的內部,幾位領導者已經開始重視他了——因為只有他的建議比較實際,商人麼,再怎麼驕傲自大,終究還是最能夠接受現實的。
「迪亞戈先生……迪亞戈先生?」
說曹操,曹操到,正想到這方面時,從背後傳來幾聲呼喚,迪亞戈立即轉身,恭恭敬敬摘下帽子,向營房門口那個五十來歲的老紳士深深鞠了一躬:
「戈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