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周瑜在巴丘病故,訊息傳到南徐,孫權悲憤交集,便要起兵攻伐劉備。正在準備,魯肅步入,道:「主公欲討伐劉備?」孫權道:「正是。」魯肅道:「然則勝算幾何?」孫權道:「管他勝算,劉備害死周郎,此仇能不報耶?」魯肅點點頭,二人分坐而下,魯肅又問:「攻滅劉備之後,曹操若是起兵南下,如何應對?」孫權色變道:「縱是江東亡於曹操之手,亦不能放過劉備!」魯肅道:「若是曹操害死周郎,又當如何?」孫權一愣,變不言語。
魯肅道:「孫劉聯盟,事關重大,眼明人哪個不知?曹操為識寢食不安,公所知也。今日我兩家衝突,本屬漢室不幸,而曹賊於中挑撥是非,令我相互結仇,其心甚毒。主公請想,劉備若有心害死公瑾,為何令關羽放開江夏大路讓我軍順暢回國?這其中蹊蹺,不可不查。」
孫權道:「然則彼伏兵截殺我部,總不是假吧?」魯肅道:「攔我人馬,這個自然是劉備欲獨自取蜀,我如何不知?所以起先便勸主公莫要先動。今日兩家在公安衝突,劉備若是存心與我為敵,則暗害公瑾之後,可一舉滅我西征之軍。今有此舉,足見其聯盟之心尚在。至於暗中截殺我軍之人,蒙面又無旗號,來歷不明,或是曹操安排恐未知也。」
孫權聽了,沉吟不語。魯肅又道:「公瑾一生嘔心瀝血,何也?皆是為了江東基業,替主公謀下一方霸權。今日值多事之秋,主公務要悉心思索,如何開疆拓土,內則勤修民政,外則爭霸天下,方才對得起公瑾一片赤誠。若是意氣用事,為奸人所用,則公瑾在天之靈,亦難安也。」
孫權埋頭又想了半晌,擊案而起道:「子敬,多謝教誨!」
魯肅黯然道:「我一時失於計較,致令公瑾為奸人暗害,從今而後,唯有盡心竭慮,輔佐主公,以無愧公瑾重託。」
於是在江東為周瑜大事操辦葬儀。選定吉日,大設靈堂,祭品豐厚,文武百官雲集。孫權自撫棺痛哭,眾人無不垂淚。
忽報劉備遣諸葛亮前來弔孝。東吳眾官面面相覷。片刻,周泰大喝道:「那廝還敢來耀武揚威,以我江東無刀劍殺人麼!」便要去從人手中拿劍。魯肅急急攔住:「幼平休動!」,對孫權道:「主公,劉備遣諸葛亮前來,足見和盟意思。不妨先請入,看他如何。」
孫權點頭,便叫請入。片刻,諸葛亮帶孝而入,先灑酒澆奠,宣讀祭文,神調哀拗,聞者皆動容。讀畢,伏地大哭,淚如泉湧。東吳眾人皆感傷心,涕淚俱下。眾人看諸葛亮如此,心中怨憤消了大半。
諸葛亮哭了一陣,起身扶棺道:「公瑾,公瑾,汝今日一去,我兩家聯盟大業,幾欲搖搖!在天若有靈,當佑我等主公,永結盟好,共滅國賊,勿使義士相殘,奸人得意,此我兩家大業,公瑾在天,能助我否?」說到傷心之處,復又大哭。眾人皆哭。魯肅含淚謂眾人道:「諸公,孔明先生所表,肺腑之言。我等切不可令國賊竊喜,教公瑾傷心世事了。」眾皆稱是。於是這孫劉兩家的嫌隙又漸漸撫平。諸葛亮又喚入趙雲,雲亦灑淚祭了,於是各自散去。
當晚,孫權於府邸內設便宴招待諸葛亮,魯肅作陪。酒過三巡,諸葛亮先道:「吳侯,我今來江東,一面是為公瑾弔孝,一面是與吳侯相議前次糾紛。」孫權不語。諸葛亮道:「前次我兩軍於公安衝突,致令奸人下手,暗害公瑾,實出誤會。我亦知江東眾將,多有仇怨,全虧吳侯深明大局,在此謝過。」孫權冷笑道:「諸葛先生自然是一片好意,但此物又是如何?」將那蓋有劉備信印的密令取出。孔明看罷,微一思索,道:「吳侯明鑑,此必奸人偽造也。吳侯請想,我主公若是安排人要暗害吳軍,何必把自家信印帶到軍中,萬一失手,豈不解釋不清?此顯是奸人用詭計挑撥離間我兩家關係,吳侯不可不防。」孫權悟道:「原來如此。」
復又問道:「孔明先生,既是兩家盟好,我意欲與劉豫州同取益州,為何你家軍馬阻攔?」諸葛道:「實不相瞞,我阻攔吳侯軍西進,乃欲自取益州也。」魯肅一旁色變。孫權怒道:「你欲取益州,我便取不得益州?為此興兵阻攔,壞我公瑾,尚自理直氣壯耶?」
諸葛亮微微笑道:「吳侯請想,現我主在荊州暫時立足,若被吳侯取了益州,兩頭夾住,彼此都不免尷尬。且吳侯千里奔襲益州,轉運不便,縱是日後得了,若曹操興兵攻取,也難保萬全。」孫權道:「以先生之見,莫非這益州我取不得,當屬你家劉豫州的了?」諸葛亮道:「正是。我主自荊州西進,甚是方便,且地域相接,日後兵馬盤踞,也得其利。故我等取益州,實較吳侯取之為佳。」孫權聽了,憤然不語,魯肅也無話可說。諸葛亮又道:「吳侯心中自道我等欺人太甚,其實乃勢不得已。待取了益州,疆土拓展之後,我好歹勸劉皇叔將荊州讓與吳侯,以為兩家情誼,若何?」孫權一聽,轉為喜道:「先生休得戲言!」諸葛亮正色道:「兩家同盟事大,豈有戲言?但若得了益州,雖不至於將荊州全部交割,當與吳侯數郡之地,方和情理。」孫權大喜,便又勸酒。
吃到子時方散,諸葛亮對孫權道:「吳侯,兩家會盟,必有小人挑撥,其後糾紛必多。望吳侯心如明鏡,不為惑亂。」再三叮囑,然後與魯肅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