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杭他們一走,易颯就過來找丁磧。
她只對水鬼的房間記得牢,丁磧他們具體住哪間,只知道大概位置——一路過來,拐了個彎,忽然看到姜孝廣。
他看起來很緊張,攥著手機,一臉的猶疑不定,在一扇門前徘徊良久,伸手欲敲,又縮回來,轉身想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總之是拿不定主意,進退兩難。
易颯覺得奇怪,正想招呼他,他卻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拳頭在身側虛攥了一下,走了。
這是在搞哪樣?屋裡又住了誰?
易颯可沒那麼多顧忌,走到門口,抬手就敲。
開門的是丁長盛。
兩老頭子,玩什麼欲言又止,易颯滿臉堆笑:「丁叔啊。」
丁長盛有點意外:「易颯,你……有事嗎?」
易颯說:「你知道丁磧去哪了嗎,我想找他聊點事。」
丁長盛指了指斜對面的那間:「還能去哪,丟了那麼大人,出去晃盪不是現眼嗎?屋裡待著呢……你找他什麼事啊?」
易颯笑笑:「我跟他聊了之後,你不就知道了嗎?你們父子倆之間又沒秘密——我現在跟你講一遍,待會又跟他講一遍,我多累啊。」
丁長盛苦笑:「你也真是,歪理一道道的。」
他關上門,那笑瞬間就沒了。
丁磧門開得很小心,那種只拉一條縫的架勢,和她屋裡藏著宗杭時,如出一轍。
「有事?」
他居然把頭髮都剃了,頭皮泛著青,不過長相佔了優勢,不難看。
易颯往門框上一倚:「沒事我也不會來找你啊,怎麼,不請我進去?還是說……」
她目光往裡飄:「不方便?」
她這麼一說,丁磧反不好遮掩了:「也沒什麼。」
他開門放她進來。
裡頭確實有人。
床上坐了個年輕的漂亮姑娘,雙手絞在一起,臉色有點不安。
易颯心裡一動,她懷疑這是井袖。
她瞥了眼丁磧:「女伴?地秧子?」
丁磧含糊嗯了一聲:「要麼我讓她迴避。」
「不用,我不說三姓的事。」
這井袖跟丁磧到底是什麼關係,有沒有把秘密透露給丁磧,透露了多少,都是她想知道的——雖然不能開口問,但把人留在這,能察言觀色也好。
易颯在小沙發上坐下,開門見山:「丁磧,剛香姐給我打電話了。」
丁磧沒反應過來:「香姐?哦,哦,是她。」
他一顆心登時收緊。
「說是陳禿一個多月沒出現過了,太反常了。」
丁磧很關心:「是嗎?他不是要去辦貨嗎,賣家怎麼說?」
「陳禿的這些渠道,怎麼可能告訴香姐?她遲遲等不來人,懷疑出了事,就去找高臺教裡的乩神婆卜了一卦。」
乩神婆是易颯胡謅的,反正高臺教是越南本土小宗教,有很多鄉土地域性操作,丁磧對此一無所知,她吹得天花亂墜也沒關係。
「卦裡怎麼說?」
「卦象不太好,乩神婆指了個方向,讓趕緊去找,香姐她們就請了一些人,開著船沿湖找,一路找到泥炭沼澤森林……」
她故意在這頓了一下。
丁磧笑得有點異樣:「然後呢?」
易颯往沙發裡倚了倚:「沒找到。」
丁磧鬆了口氣。
沒找到是正常的,按照柬埔寨雨季的降水量、船的自重、以及淤泥「吃」船的速度,如果真的這幾天才開始找,船早沉下去了。
易颯不動聲色:「但這事給我提了個醒,我就去搜了一下,我發現,那個叫宗杭的,到現在都還是失蹤……你還記得那個宗杭嗎?」
她眼角餘光微瞥:聽到「宗杭」這個名字時,那女人突然抬頭,一臉驚愕。
是井袖沒錯了。
沒想到易颯會忽然撂出「宗杭」這個名字,丁磧瞬間頭大如鬥,後悔沒讓井袖迴避。
昨天晚上,他追問井袖那個廚工是不是宗杭。
井袖反問他:「關你什麼事?你認識他?」
丁磧搪塞過去:「他爸出了百萬懸紅,那兩天我也在柬埔寨,知道他不稀奇啊,如果真是,誰不想順道發個財?」
井袖說:「不是,同名的,你想多了。」
丁磧沒戳穿她,怕她生疑,心急如焚之際還堅持著又敷衍了幾句,出來之後,一秒鐘都沒耽誤,馬上去了廚房。
不可能是自己做事粗糙,把活人當死人沉了湖:他百分百肯定,善後時,宗杭和易蕭,都已經死了。
怎麼活過來的?簡直匪夷所思。
如果宗杭活了,那易蕭呢?是不是也在船上?
這麼大的事,沒先做個確認,他不敢告訴丁長盛。
起先,一切都還順利,他制住了宗杭,但沒想到黃雀在後,有人在後廚門口襲擊了他:那個女人,是易蕭無疑了。
脫困之後,他頂了個不陰不陽頭,接受眾人的詢問,備受屈辱,顏面掃地,丁長盛也罵了他一個狗血淋頭:「你一個絕戶,我把你帶進掌事會,頂著多少壓力,破格提攜,又有多少人在背後指戳?你倒是給我爭個氣!」
「在三姓這麼多人面前,衣服被扒了,頭也剃了,被綁在菜筐子裡……你以後出去辦事,誰他媽還會把你當回事?你看到他們怎麼幸災樂禍了嗎?」
丁磧猶豫再三,還是嚥下了自己的懷疑:空口白牙的,沒點證據,說不定又招一頓罵——送走丁長盛之後,他對著鏡子推了頭,也差不多計劃好了下一步。
得有個證人。
他讓人把井袖找過來。
沒想到,井袖反先發制人:「宗杭呢?他一夜都沒回來,我打聽過了,領班說,是你說這兩天家族聚會,事多,要借他去各處幫忙的。現在人借哪去了?」
丁磧以退為進:「你既然打聽過了,那總該知道,我也出事了吧?」
井袖瞥了眼他的青茬頭皮。
是知道了,船工們傳謠的本事一流,說他被扒得底褲都不剩,又說什麼頭髮被硬拔掉,聽得她居然還為他擔了幾分心。
丁磧壓低聲音:「昨晚上,是我借他去幫忙的,從你那離開之後,我想去找他,誰知道,有個女人把我打暈了,應該也把他帶走了。我還沒對外說,你也知道,船上剛死了個人,現在又失蹤了一個,我怕聲張出去,引起恐慌。」
「那個女人,長得很奇怪,皮膚慘白,胳膊上還有很多疤……井袖,你見過她嗎?」
井袖打了個寒噤。
這肯定是易蕭,她把宗杭帶走了。
丁磧沒有漏掉她臉上任何一絲微妙的變化:「我現在猜測,殺人的可能是那個女人,井袖,你要是見過她或者認識她,你得告訴我,人命關天,這是大事……」
井袖腦子裡轟轟的。
易蕭……確實像會殺人的樣子,踢她下鱷魚池時,又狠又毒,但是,最危急的時刻,還是伸手拉了她一把……
丁磧的聲音很懇切:「井袖?」
要不要說?井袖緊張地挪動了下身子,又硌到了那塊塞在屁股兜裡的柿子金。
她想起易蕭回國之後,總是遮擋得嚴嚴實實,似乎確實在刻意躲避些什麼、隱瞞些什麼。
自己拿了人家的錢,就該忠人家的事,至少,不該長舌婦般嘰裡呱啦亂說……
易颯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丁磧焦頭爛額,苦於沒法兩全:陳禿的事一個應對失當,易颯就會疑心到他身上,說不定,現在已經在懷疑了……
他看了井袖一眼,眼神里帶無奈和安撫,那種「你先別衝動,我會給你解釋」的無聲懇求。
井袖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沒吭聲。
易颯把一切盡收眼底,但光憑這眼色神情,她得不出太多資訊,只能儘量話裡有話:「兩個人都離奇失蹤了,我感覺凶多吉少,這裡的事情完了之後,我得儘快回去一趟……你是最後見過宗杭的人,對吧?那之後,你有見過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