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磧尷尬:「沒……沒有。」
井袖低下頭看自己絞著的手。
兩隻手都絞得發白,手背上根根青筋凸起。
丁磧定了定神:「我覺得素猜撇不了關係,你回去之後,可以往這個方向查,還有,陳禿本身……背景也挺複雜,聽香姐說,他隨身帶槍,估計仇家……也很多。」
易颯把手伸進頭髮裡,煩躁地抓理了幾下:「我也是這麼想的,這裡出了這麼大事,陳禿那又不安生,按住葫蘆起了瓢,我也是倒霉……女朋友啊?」
是朝……自己說的?
井袖嚇了一跳,抬頭看她笑得甜軟,覺得這笑容有點熟。
易颯打趣丁磧:「長得真漂亮,便宜你了……」
又揶揄井袖:「不過,你可得長個心眼兒,別被他騙了,這個人,十句話裡,也沒一句真的。」
送走了易颯,丁磧關上門,後背都出汗了:陳禿這事沒露馬腳,還算幸運,但井袖這兒……
他轉過身。
井袖正盯著他看:「你不是說,你不認識宗杭嗎?」
丁磧說:「是這樣的,井袖,你聽我說……」
他卡了殼。
這麼突然,一時半會,怎麼編出個全須全尾的故事來啊。
井袖反而笑了。
過了會,她嘆了口氣,意興闌珊:「算了,你也別費那勁了,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吧。」
「我是認識宗杭,你記不記得,我住吳哥大酒店時,特別喜歡到露臺上跟隔壁聊天,你還說我是閒的?隔壁住的就是他,他爸是酒店老闆。」
「後來他失蹤了,我也挺上心的,誰知道一個多月之後,他忽然打電話給我了。」
「我也不清楚他為什麼不跟家裡聯絡,他給了我不少錢,讓我扮他女朋友,怎麼說呢,就是跟他跑幾個地方,身份上打個掩護——不然你以為呢?無利不起早,我在暹粒幹得好好的,巴巴跑到國內來,又是坐車又是坐船,委屈自己住那種臭哄哄的船工宿舍,不為了錢,誰肯幹?」
易颯沒急著回房,去到樓下餐廳吃了個飯,想到宗杭也沒吃,又在船上的小賣部裡買了些零食,沒敢買多,連泡麵都只拿了一盒,散夥在即,買多了怕心思細的人生疑。
回到房間,沒等多久,丁玉蝶就把宗杭送回來了,連屋都沒進,嚷嚷著自己曬傷了,要趕緊回屋貼個面膜。
關上門,看到宗杭一臉喜色,眼睛都亮晶晶的——易颯知道應該有收穫,故意先不問:「餓的話,自己燒水泡麵。」
宗杭「唰」地遞過來一個塑膠袋包裹的字條:「給你。」
易颯瞥了一眼:「什麼啊?」
宗杭真想塞到她手裡去:「她給我的。」
他特別想看到易颯跟易蕭姐妹相認,易颯那麼小就沒了家人,多可憐啊。
易颯接過來,反覆看了看,發現非但包裹得很好,還拿透明膠纏好,沒開過。
「你沒開啟看?」
宗杭搖頭:「我開啟了,萬一你懷疑是我換了紙條呢?還不如讓你開。」
易颯有點意外:「呦,長心眼了嘛。」
想了想又問:「怎麼給你的?丁玉蝶沒發現?」
「沒,」宗杭興奮地臉上泛紅,「他在睡覺,我趴著休息,把手浸到水裡,誰知道易蕭……老k在水下一下子握住了我的手腕,把這個塞在我手指中間……」
易颯懷疑地看著他:「你能忍住不叫?」
「叫了啊,但我馬上找了個藉口,瞞過去了。」
易颯拆塑膠包:「能被你瞞過去,丁玉蝶這兩年智商掉得真厲害。」
宗杭假裝沒聽到,反正她前頭誇過他「長心眼了」。
易颯抽出紙條展開。
上頭寫著:19號,晚10點,鴨頭山。
宗杭也湊上來看:「鴨頭山,這是哪兒啊?」
易颯走到窗邊,朝遠處看了看,指了指湖心唯一可見的、形如鴨頭的一處:「喏,那,應該是個島。」
鄱陽湖裡有大大小小几十座島嶼,豐水期是島,到了枯水期,水退下去,就成了山,有一些有名的、大的島嶼,都開發成了景點,那些小的、沒什麼看頭的,就成了荒島,船來船去,都沒人稀得上去看一眼。
宗杭恨不得今天就是19號:「那我明天準時去,一見到她,我就把你的話轉達給她。易颯,我覺得她肯定是你姐姐,肯定是。」
水祭安排在晚上十點鐘。
事發突然,沒法準備太多,一切從簡。
九點半開始,跟船上打招呼,內外都熄燈,不見一點燈光。
姜駿的起屍處,拿圓的「拉框子」圍起,槽裡倒油,十點準時點火。
三姓的人在十點之前,都要帶三根「敬死香」到場,從火槽裡點上香頭,然後散佈周圍,有艇坐艇,艇不夠就浮在水裡,全程不允許講話,算是虔誠默哀。
線香用不著燒盡,剩1/3時就扔進「拉框子」裡,寓意:還有不少,留著以後慢慢用。
默哀這段時間,只姜孝廣可以說兩句話,諸如感謝各位到場之類的。
這水祭也就算完成了,畢竟現代社會,不能動靜太大,引來關注就不好了。
宗杭不能去,留在黑漆漆的房間裡看稀奇,客船離事發地有點遠,只能隱約看到細細的拉框子火圈,香頭的光亮比螢火還弱,倒是很多聚集的香霧,裊裊上升,蔚為壯觀。
宗杭看入了神,覺得三姓也怪有意思的。
聽易颯說,開金湯這種事幾十年才遇一次,家族的大事也並非天天都有,大家平時都像普通人一樣各忙各的,愛打工打工,愛上學上學。
只在被需要時,才聚到一起。
細一琢磨,有點像神秘的俱樂部,低調不張揚,設了苛刻壁壘,對外界三緘其口,保守著屬於自己家族的秘密。
時間差不多了。
姜孝廣從划艇上站起身,夜裡風有點大,艇身搖擺不定,但他還是站得很穩,然後清了清嗓子:「首先,作為姜駿的父親,我感謝大家……」
手機響了。
死寂的靜默裡,這聲音極刺耳,沒人說話,但四下顯然已經盪開一片無聲的騷動:水祭事大,很多人被要求連手機都不要帶……
姜孝廣慌亂地從褲兜裡掏出手機。
姜固的手機,那個女人打來的。
場合太尷尬,他趕緊摁掉,調了靜音塞進兜裡:「那個,我們繼續,姜駿的事情,目前還沒有頭緒,但是……」
電話又來了,褲兜裡不停地震動。
過了會,這震動變成了一條一條,應該是來簡訊了。
四下裡更靜了,幾乎所有人都看著他,映著點點香頭的目光裡帶揣測、好笑、不滿、獵奇。
姜孝廣只好再次把手機拿出來,剛一點開,簡訊就跳了滿屏。
——不接嗎?
——那我就給通訊錄裡的人挨個打電話。
——讓他們知道,1996年,你跟丁長盛之間,做了什麼交易。
——還在祭祀你的假兒子嗎?
——假了這麼多年,是不是習慣了?
——我要見姜駿,接電話!
——接電話!
電話又來了。
這一次,姜孝廣再也顧不了那麼多了,顫抖著手指撳下接聽,將手機湊到耳邊。
他聽到那個陰沉而又沙啞的女聲。
「明天晚上,9點鐘,鴨頭山,一個人來,誰都不能知道。」
姜孝廣含糊地嗯了一聲:「你想幹什麼?」
那女人笑起來。
她壓低聲音,像透過聽筒,給他的耳道里吹氣:「如果我們能談攏,我送你一份禮物,很完美,你會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