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後院,勝觀閣內爐火熒熒,酒氣芬芳。
左冷禪和嶽不群相對而坐,怡然對弈。如此大寒天裡,時不時飲一口溫熱的黃酒,舒心通氣,倒也是難得的享受。
今日是臘月十三,五嶽會盟結束已然三天了,離得稍遠些的南嶽衡山派、北嶽恆山派昨天就告辭離去,東嶽泰山派今早也已出發回山了。只剩西嶽華山派卻不過左冷禪的殷切挽留,答應多留兩日。
嶽不群心裡清楚,左冷禪此舉別有深意,但他不主動開口,嶽不群也就決然不提,只是客隨主便,欣然陪他飲宴、下棋。
太平盛世時節,文人士紳自詡風雅,總是鄙視習武之人粗魯,只會打打殺殺,不知聖賢書,不通琴棋書畫四藝。實則不然,平常文人所能接觸到的習武之人,基本上是些鏢師、護院、護衛、青皮打手,乃至兵士、賊寇,都是江湖武林的最底層,大多過著刀頭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身份卑微而目光短淺,自然不識風雅,不通詩書,甚至很多都是徹徹底底大字不識幾個的文盲。但似少林、武當、五嶽劍派這些名門大派的弟子卻並非如此,作為武林上層組織精心培養的下一代,雖然不見得精通詩詞文章,但至少接受過系統的文化教育,更有許多少林和尚參修佛理,講究禪武合一之精義,武當、華山弟子兼修道經,追求天人合一之道境,他們對宗教道統的佛經、道經等典籍之精熟往往更勝博學多才的文人士子,心境高深,絕非粗魯二字所能籠統概括。至於琴棋書畫四藝,各大派的弟子也多有熱衷鑽研乃至痴迷其中者,不提劉正風、曲洋笑傲二人組這等宗師級別的琴簫音律達人,就算稍遜一籌的莫大及梅莊的江南四友在琴棋書畫上的造詣亦是世間少有,更何況,在嶽不群印象中,他師傅寧清羽、師叔風清揚、少林方正大師、武當沖虛道長等人都精通琴棋書畫四藝中的一兩藝,並且造詣頗深。
嶽不群受師門風俗影響,於琴棋書畫四藝皆有修習,特別在棋、書二藝上下過苦功,雖然未見得有多高明,但也絕非泛泛之輩。此時與左冷禪對弈至全神貫注之時,自然而然便施展出生平所學,棋路既有華山嫡傳的攻殺犀利、變化飄渺,又有學自趙先生的高瞻遠矚、算計精微,還有與沈有容對弈時偷師的狠辣果決、兵不厭詐,已是隱隱然合三為一,以虛實變換、正奇相合之道為綱領,漸漸自成風格。
左冷禪的棋風一如其人,雄渾攻殺中透著詭詐,棋路看似橫衝直撞,大開大合,逼人決戰,卻又往往於不經意間落下隱蔽的後著,令對手不知不覺便陷入困境。若非嶽不群弈棋經驗豐富,心神算力強大,恐怕早就一敗塗地了。
一局棋時緩時疾,走走頓頓,竟然下到正午時分才結束,卻是嶽不群稍勝一子。
輸了一局,左冷禪也不以為意,只是笑著道:「原本只道嶽兄劍術精湛,今日一奕才知嶽兄之棋藝更勝劍術,堪稱一絕啊!」
嶽不群謙笑道:「左兄謬讚了,嶽某隻是平日與封師兄多有對弈,略有心得而已。左兄若非受門中俗務相擾,劍術、棋藝定然都遠勝嶽某!」
左冷禪搖頭失笑,不以為然,沉吟道:「坐了一上午,左某靜極思動,倒想活動一番拳掌,嶽兄可有意賜教一二?」雖然有意將嶽不群拖在嵩山三兩日,但左冷禪也不想終日飲酒對弈浪費時間,思及嶽不群如此武功,實屬罕有的上好陪練對手,何不多多與其交手,驗證自身武學?
嶽不群眼中精光一閃,欣然道:「賜教不敢當,願與左兄切磋共勉耳!」雖然不知左冷禪留下他的深意,但他自忖武功不弱,絕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便怡然無懼,而且似左冷禪這般高手天下少有,有盡情切磋、印證武功的機會,嶽不群自然不會錯過。
二人相視一笑,隨即各施輕功,齊齊衝出閣樓欄杆,躍至空中便開始拳掌交加,砰砰砰……碰撞聲不絕於耳,落地時竟已過了三招有餘!
二人一分即合,再次交戰在一起。左冷禪的拳掌乍一看似是隨其劍法風格,雄渾霸道,動靜不定,但數招之後,嶽不群已發現二者的區別,其拳掌功夫不僅不輸與爐火純青的嵩山劍法,更在陽剛無匹的招式中暗含一絲迴旋柔勁,卻不是陽極陰生,而是一種極高明的陽剛拳掌造詣,其蓄力留勁、後招連綿之法頗得亢龍有悔要義之三味!
嶽不群的拳掌功夫並不遜色於左冷禪,但相對而言,嶽不群更偏愛勁力集中、以點破面的凌厲爪、指招式,配上迅如閃電、輕若飄萍的輕功身法,單論攻擊之犀利有效,一時間似是更勝左冷禪威力磅礴的拳掌些許……
夜幕漸深,華山朝陽峰上各宅院的燈火陸續熄滅,顯然眾弟子已先後入睡。
華山險峻異常,上山的路徑陡峭且僅有一兩條,各處狹隘關卡處偶有火光閃爍,那是值守弟子持著火把巡邏經過。
一行三十多人黑衣蒙面,藉著夜色的掩護,以嫻熟的輕功悄然摸上山腰,隱於山岩樹林之間,領頭的矮個黑衣人目光炯炯,緊盯著上山的第一個獨行道,默默計算著前後兩隻巡邏隊經過時間的規律。
其實以他的輕功,完全可以不經山道,直接從懸崖峭壁的低緩處攀援而上。但他身後的三十餘手下卻不是人人都有這種能耐,而且懸崖峭壁上多有積雪,十分滑溜,一旦有人失足墜崖,必然會被山道上的巡邏隊發現,乃至令所有人暴露行蹤。
片刻後,趁著巡邏隊剛剛走過,矮個首領連忙帶著一眾手下迅速衝向關卡,就在臨近關卡的一瞬間,矮個首領隱藏在面巾下的臉色驟然一變,毫不猶豫的騰身而起,似敏捷的獵豹般撲向斜斜紮根在崖壁上的一株古松。
嘩嘩的輕微樹枝搖擺聲隨風而逝,矮個首領一頭扎進茂密的樹冠,只聽得嗤嗤兩聲輕響,矮個首領便又躍返回來,手中卻提著一個昏迷的漢子。將手中之人丟在山岩上,矮個首領眼光陰沉,這漢子身上服飾與巡邏隊的華山刀手如出一轍,明顯也是值守弟子,竟是個隱蔽的暗哨!
這還是第一道關卡,卻安排了明暗兩重守衛,那後面的兩道關卡的守衛定然更多更隱蔽,華山警戒防備之嚴密令矮個首領心裡一沉。本以為在三門峽雷家的幫助下避開華山的眾多暗樁爪牙,悄然潛進華陰範圍,就能夠順利偷襲華山駐地,大肆殺戮華山的幼年弟子,卻沒想到華山對內部的防衛更勝外圍城鎮。這般沿路設卡、守衛巡邏、暗哨潛伏的預警措施比之朝廷的軍營也不差了,真不知嶽不群怎麼想的,警惕心竟然強烈到反常的地步,恐怕全江湖的武林門派也就華山、黑木崖會這麼做!
略一思忖,矮個首領便心下一狠,咬牙吩咐道:「跟著我一直衝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