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屹忱一直牽著她往前走,沒有停下腳步。
經過草坪,離開園區,直到最終走上了人行街道,沿著空****的馬路漫步。
他們好似兩個從喧囂中脫離出來的人,清醒卻又熱忱,身上還染著新鮮濃郁的煙火氣。
冷風凜冽地拂面過來,寧歲視線落下去,看著他們交握的雙手,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也很不真實——唯有胸口一聲快過一聲的心跳在昭示著真實存在著的自己。
遠處的熱鬧也是屬於他們的熱鬧。
「謝屹忱。」
前方那人低沉回:「嗯?」
她咬了咬唇,試探問:「你是打算一路走回槐安嗎?」
「……」
謝屹忱這時候才停下步伐,回過身來。
他低斂著長睫看著她,沒有說話,但是眼神熾熱又滾燙,還染著灼灼的亮光,令人目眩神迷。
沒有人提他們在牽手這回事,也沒有人鬆開手。寧歲的手指沒一點兒力氣,耳尖燙燙的,抬眸望著他。
「寧椰子。」
謝屹忱忽然懶懶地開口,「問你個問題。」
「嗯?」
他笑了下,眼神仍滾燙地、定定地看著她:「你還記得我的手機鎖屏密碼是什麼日子嗎?」
12月9號。那天晚上他騎車載她環海的時候給她說過。
寧歲往下壓了壓腦袋,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埋進了圍巾裡:「你的生日。」
「不是。」
「嗯?」
謝屹忱不答反問:「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心口處的躍動忽然跳得很快,倏忽冒出一個很直白的答案。
「你還記得?」寧歲驀地抬眸。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記得很清楚。」
謝屹忱微俯下身,低緩地與她平視,「後來,我們在樓梯上說話,是12月12日。」
寧歲的睫毛情不自禁地顫了顫。
有時候覺得這一切都很神奇,人和人的際遇往往來得無法預料,譬如她和謝屹忱,其實正是因為數學才能認識彼此,像是某種難以言喻的緣分。
第一次見面是12月9號,真正產生交集是12月12號。
那些細節塵封進心底深處,原本她以為,是自己一個人妥貼珍藏的秘密。
——也一度覺得,往後不會再有把它翻閱出來的時刻。
卻沒想到,有人以這樣一種溫柔的方式,讓它窺見天光。
「做不出來不就是因為不夠努力,你跟我講這些有什麼用?是還嫌我不夠焦頭爛額嗎?!」
「能有多難啊,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就是沒有天賦,就是廢物,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送你去學數學,浪費這麼多時間這麼多錢!」
電話裡夏芳卉的責罵尖刻而又銳利。
那個幽暗而又狹窄的樓梯間裡,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單膝蹲下來問她:「哭什麼。」
寧歲淚眼朦朧地接過那包紙巾:「好難。我解不出來。」
生活亂成一團糟,全是無解題。
寧歲的後頸有一塊疤,那是夏芳卉控制不住自己時用書砸的,當時出了不少血,但幸好被頭髮掩蓋住,所以幾乎沒有人知道。
寧歲抱緊雙膝,目光凝滯地哽咽道:「也許……我是真的沒有天賦。」
謝屹忱過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就在寧歲以為他要離開的時候,他在她身邊的樓梯坎坐下,開啟手電筒的光,放輕語氣:「哪題不會?我一道道跟你講。」
樓道里,少年講題的嗓音低沉動聽,如和緩水流,慢慢傾覆在她的心口,安撫了那陣脆弱不安。
寧歲怔怔地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闇昧的光將他的眉眼映照得這樣俊挺好看。
寧歲微啞著嗓子問問題,謝屹忱耐心解答,有時候要重複兩遍,她才能理解是什麼意思。
寧歲的睫毛委屈地耷拉下來,抽著鼻子問:「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那時候謝屹忱轉過臉,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我不覺得你笨,相反,我認為你很聰明,一點就通。很多時候都想到了解題的方法,只是不敢嘗試去深入探索。有時再往前邁一步,就能夠柳暗花明。」
「其實那些題,有時候我剛拿到也想不出來,但是靜下心,慢慢就可以剝絲抽繭。」
寧歲埋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好久才悶聲嗯了一句。
她是被什麼東西困住了。
謝屹忱靜靜凝視著她瑟縮的雙肩,片晌,捲起了自己的袖口,露出手臂內側略顯縱深猙獰的疤痕。
「這東西我十三歲的時候就有了,很醜對不對?」
周遭很暗,他的眼睛卻很亮,「我用了很多方法想要去掉它,最後還是讓它留在了自己身上。」
「你也一樣。」他說,「你要學著跟自己和解。」
後來回賓館,仍舊是一前一後,隔著幾米的距離。
寧歲裹著棉衣往路燈下挨,嗓音細細的:「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少年回眸,似笑非笑地勾唇:「是我的錯了?」
寧歲沒出聲。
「這麼怕黑啊。」
她仍舊沒說話,白皙的臉頰都有點凍紅了,他放輕了嗓音:「行,那我走慢點兒。」
「they'remyverybody'shauntedbytheirpast.」《美麗心靈》的電影中,納什這樣說道。
其實每個人都會被他們的過去所困擾。
但是沒關係,現在的寧歲已經慢慢學會該怎麼和自己和解了。
路燈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這裡是近郊,他們在空曠開闊的馬路旁邊,地上還有昨夜剛下過的、沒有融化的點點白雪。
寧歲定定地抬起眼,烏眸也被某種不知名的光渲染得很亮。
片刻,她輕聲問:「謝屹忱,其實你就是nathan吧?」
——那個未曾謀面,卻交流深刻的筆友。
【因為你以後不只會去菜市場買菜,你可能還會在海濱坐摩天輪,會穿禮服去聽古典音樂會,會想知道晚霞為什麼這麼漂亮,星星和太陽之間的距離有多遠。人類的先輩創造了很多種存在於這世界的精彩方法,我們雖然還不知道宇宙有多大,但是仍然希望能夠用自己的雙手去丈量它。】
這句他用來安慰她的話,一直被寧歲深深記在腦海裡。
眼前的人並沒有流露出意外的神情,只挽了下唇,低聲回:「怎麼猜到的。」
太多蛛絲馬跡了。
寧歲隨便舉了幾個例子:「你知道我喝酒不過敏,說尤拉定理不只有一種證明方法,包括在青果上的暱稱,是anathaniel,裡面就夾著nathan這個詞。」
寧歲覺得,這些都是他留給她的線索。
因為知道她是迴避型依戀,所以慢慢地、耐心地,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嘗試走近她。
從高中一直到現在,這麼長的時間,他始終陪伴在她身邊。
彷彿坐實了她的猜想,謝屹忱點了點頭:「嗯,是我。」
「陪你在雪夜走路的是我。你的筆友nathan也是我。」
他一字一句咬低嗓音,稍頓片刻,篤定道,「現在,和你一起站在這裡即將要迎接新年的還是我。」
不遠處彷彿還有音樂節的歌聲在朦朧地響著,含混呼嘯而過的晚風好似也被皎潔的月光繾綣,依稀能夠分辨出歌詞。
寧歲抬頭,只看到謝屹忱望向她的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睛。
歌聲沸騰,連同著她心也重重地敲響,一角柔軟嘆息地塌陷下去,怦然不停。
這樣熱烈溫柔,又熠熠生輝的少年啊。
「十、九、八……」
零點的鐘聲即將敲響,大家一起在數倒計時。遠處人潮歡騰,彷彿永遠不知停歇。
寧歲仰著腦袋望著他,眼神熱乎乎的,心裡也是。
好像——不管她主觀上如何告誡自己,他依舊像一個特別甜蜜的陷阱,吸引著她不斷靠近。
任何需要他的時刻,謝屹忱總是能夠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塞到她掌心裡,並且真誠尊重地看著她的眼睛,告訴她這不是一時興起。
也許從前不知該怎麼和旁人親近,但是此時,卻想和他更加親密一點。
比牽手還要親密。
「寧歲。」這時候謝屹忱在叫她的名字。
「三、二、一……」
「——新年快樂!」
遠處巨大的歡呼聲落進寧歲耳畔,淺藏著少年意氣的眉眼驟然拉近,那一刻全世界聲音都消弭,是他偏頭在她溫軟臉頰上淺淺親了一下。
「我好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