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在夜間,他會為她撫琴,在若有若無的江潮聲中,她靠窗迎風而坐,安靜傾聽他的曲聲。
他一個護衛,會撫琴,會識字,實在異於尋常,但她並未詢問,從不好奇他的過往。
唯一一次,便是她開口問道:「晉嵐,你好像心中有事。」
他愣住,她在青燈下回首,「我聽著你的琴聲,總覺得你的心好似被往事鎖住,你心中有何事無法排解?」
他的確是有太多悵惘難以排解,父母雙亡,親人相繼死去,他在這世上再無家人,再感受不到一絲溫情,不知天下何處可以容身。
她聽完沉默,良久道:「晉嵐,天地之大,怎會沒有你的容身之所?你去天下看看,去遇見你想要遇見的人,去看看那些山水,去做想做的事,將心填滿,人便不會孤獨一世。」
她的面容在迷濛燭火中顯得尤為溫柔,他看著她,心彷彿停了一瞬,輕聲問:「當真可以嗎?」
她淺笑:「可以,只可惜我時日無多,無法再去看看天下。」
他明白,有些事發乎情止乎禮,然而在與她朝暮相對中,那些情愫抑制不住地瘋狂生長。
他來前空空****的心,慢慢生出血肉,可那一份情感還沒有來得及抓住,就好像又要逝去。
他問她,對晉王是何看法,得到回答是,她害怕他。
她說,晉王是睥睨天下之君,那般冷硬之人,手段狠厲,絕非好相與之輩。
怎麼會呢?
他知道她這般境地,絕對不會置她不管。他一直記得她的恩情,記得她毫無保留地信任他覺得他不會做出謀逆之舉。
所以他請求她,再堅持一會。他會將左盈帶來,治好她的眼睛與身子,之後她就能得償所願,去看她想看的天下。
她笑著說,相信他。
那一夜,她靠著窗戶睡去,他在她身邊坐下,手輕輕抬起,慢慢摟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自認前半生最膽大之舉,便是在晉國與楚國和談前一夜的宴席上。四周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年輕的楚王與貌美的王后出席,眾人談笑風生,他看著她陪在楚王身邊,忽然起身往外走去,與她擦肩而過,那一刻卻輕輕牽了一下了她的手。
須臾的一瞬,兩根指尖相觸,帶著各自的溫度,彷彿絲線慢慢纏繞在一起。
她明顯頓住,轉首看他。
他已鬆開指尖,步伐未曾停頓一下往外走去,讓她忽然恍惚地定在原地,四周只餘下一縷清香。
祁宴在離宮陪了她三月,在春末不得不離開一趟,說很快就會回來找她。
她說是相信他,可沒多久,她在離宮溘然長逝的訊息便送到了他的面前。
上天終究沒有憐惜他,再一次將他所愛之人給奪走。無盡的悲痛與哀傷席捲而來,他的淚打溼了信。
而不久之後,魏國也送來了魏王崩逝的訊息。
他平復好心緒,撕碎與楚國和平的條約,這一次親自帶兵南下,直取楚國國都,率鐵騎踏平楚國的城門。
衛凌將楚王押到他面前,他望著楚王,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便是送她回楚國。
一切只恨與她相見晚,恨命運作弄,恨造化無常。
他轉過身,久久注視著她那牌位,闔上雙目,喉結上下滑動,只輕輕道了一聲,「抱歉。」
滿室燭火幽幽,他單手撐著桌案,只覺從未有過的疲累。
他割下楚王的頭顱,釘在城牆之上示眾,再後來將齊國納入版圖,收下週邊諸多小國,自此統一除魏國之外的所有國家。
這一路走來,他失去了太多的東西。大仇得報的一日,卻未感受到多少欣喜。
天下皆臣服於他,他大權在握,卻也必將孤獨。
年輕的晉王登基即位,朝堂上下都在議論晉王后的人選,他卻還是忘不掉她。
江陵離宮的那三月,足以讓他用餘下一生去回憶。
於是他發出一道旨意,執意要迎娶她為後,令天下為之震驚。
他在晉宮舉行一場盛大婚典,捧著她的牌位走進王殿,當殿門關上,殿外的光線暗淡下去,他的一生也好似塵埃落定,註定昏暗無光,孑然孤寂。
直到——
衛凌將她彌留之際的信送到了他的面前。
她在信上對衛凌說,「楚國氣數已盡,天下盡歸晉室,且去侍晉王,晉王可為天下之主。」
至於她,若有來世,她想如年少時一般自由無拘無束,去看看那天下。
他撫摸著信,過往她的話語在耳畔浮起,「晉嵐,天地之大,怎會沒有你的容身之所?」
「去天下看看,去遇見你想要遇見的人,去看看那些山水,去做你想做的事,將心填滿,人便不會孤獨一世。」
他翻看她少時珍藏的一本遊記,看著她在一旁落下的批註,說等到日後有機會要去哪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