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數年,那些模糊的字跡攜帶的感情,傳遞到他心尖。
於是在一個清晨,他留下一道傳位的詔書,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晉宮。
老晉王將晉國的山河交給他,他還給老晉王一個一統的天下,他已完成他的承諾。
這一生被命運裹挾前進,他終於可以做回自己,回到從前。
他去了楚地,去到她少時長大的地方,看到了她在遊記中寫到的,楚地雲嵐翻湧,雲海無邊的壯闊景色。
隔著歲月,他與她在一本遊記中神交。
此後他用一生,行走遍天下的山河,印證了她的話。
得寄情山水間,這天下便是他的容身之所。
天地浩瀚,似乎一切都能得到超脫,他不會感到孤寂。
那一本她舊日珍藏的遊記,陪在她身邊幾十年。在他竹杖芒鞋,聽穿林打雨聲時;在他策馬穿過戈壁荒漠,看雄鷹翱翔飛過天際時……
涉海登山,過山萬重。
這一行,他見過無數貧民的面孔,一路積善行德,求上蒼憐憫,來世能叫他的愛人一生順遂,得償所願。
人生的最後時刻,他回到了江陵行宮,去完成他遊記的最後一篇。
在他年輕的記憶中,春日的江陵離宮總是籠罩在明媚陽光裡,然而暮年故地重遊,才發現,江陵離宮分明潮溼多雨,時常掩映在朦朧的水汽中。
原來一切的不同,只是因為她。他記憶中的她,愛在晴天上山,喜歡去看在春光沐浴下的花谷,說最愛離宮春日繾綣的春色……所以他也生出了錯覺,以為離宮總是春光明媚。
他輕笑一聲,這一生因為她,他不再渾渾噩噩,不再猶如死肉一般活著。
幾十年後,同樣一個迷濛的春日,他笑著闔上眼簾。
在他身邊,擺放著一卷散開的竹簡,風拂過上面清雋風流的字跡,
香爐裡嫋嫋升起青煙,隨風飄散,漸吹漸遠。
宮人在午後走進寢宮,發現了他。這位曾經橫掃諸國的天下之主,就在這樣一個寧靜的春日午後,平靜地離去了。
浮生不過一場大夢。在不絕的雨聲中,祁宴慢慢轉醒。
山洞外刺眼的陽光照進來,他睜開眼,看到年輕時的她就立在山洞外。
少女在光亮中回首,眼中綻放靈光,「你醒了?」
祁宴凝望著她,萬千情緒湧上心頭,她蹲下身子,撫上他的面頰,「怎麼了?」
他終於回過神來,意識到這不是在夢中,喃喃道:「我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她笑靨溫柔。
「夢到,」他話語艱澀,許久才開口,「我夢裡的人生未曾這樣順利,我與你錯過,在亂世之中陰陽兩隔。」
她的笑意凝住,「那之後呢?」
他眼角微紅,「我娶了你的牌位,本以為一生渾渾噩噩過下去,可想到你告訴過我,當去天下看看,寄託于山水之間,之後我去雲遊四方,一路上救濟不少百姓,祈告蒼天,求天地成全,與你來世相見。」
她的眼中立即浮起水霧,扯出微笑:「不過是夢而已,不必多慮,都是假的。」
她不想讓他意識到這時前世。既然是前塵往事,那就都過去吧。而聽到他上輩子最後放下了一切,她也安心了。
她撲入他懷中,他亦用力環抱住她。
「祁宴,這輩子誰也不會再將我們分開。」
他以臂彎上加重的力道回應她。
她拉著他起身,彎起眉眼:「走吧,我們已經在山上待了一夜。」
祁宴忽道:「等過幾日離開江陵行宮,我們去南方,不必急著回去,那些你曾經與我說過想去的地方,我們一同去看。」
衛蓁愣住:「那朝堂怎麼辦?」
祁宴看著她,唇角輕輕翹起:「交給左盈,交給姬沃。他們既是臣子,總得為我們分憂,不是嗎?」
衛蓁莞爾一笑:「好。」
雨停了,燦爛的陽光從樹葉細縫間一縷縷落下來,照著那耳語年輕夫妻。
三日之後,他們再次啟程,兩道馬蹄聲掠過明鏡般的溪面,驚起山澗中野鳥振翅四散。
風在耳邊呼嘯,雄鷹翱翔過頭頂。
水流迢迢,她與他含笑追逐,馬蹄聲漸漸遠去,直至兩道身影融入無盡的蒼翠山巒中。
山不盡,水無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