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琴為他向晉王求情,祁徹最後還是捱了五棍抵罪,好在她的身子並無大礙。
可因為此事,這次的遊獵被迫中斷,晉王帶著宮人回宮。
次日,祁徹前去馬廄,卻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喬裝打扮成宮女的模樣,聽到動靜回過頭來,說在這裡等候他多時。
「前日之事實在抱歉,是我連累將軍,害將軍捱了棍棒,這是金瘡藥還望將軍收下。」
姬琴雙手遞來藥瓶,祁徹後退一步:「公主不必內疚,挨區區五棍,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大事。那日我瞧見公主坐在馬背上馳騁,也為公主高興,不曾覺得後悔。」
姬琴愣住,出神地望著他,回過神來將藥瓶塞到他手裡。
「可你到底為了我而受傷,父王沒有叫醫工給你治傷,這些藥瓶你收下。對了,還有這個。」
她特地將其中一隻藥瓶鄭重地遞給他手裡,祁徹不解問道:「這是何物?」
「是特地給獸類用的藥。我看到你的馬兒後蹄不便,它是受傷了,是嗎?」
祁徹目光定住,他被人追殺來到晉國,身負重傷,馬兒也身中數箭,身上傷口化膿淤血,需要上等的獸類藥才能醫治。而他已身無分文,恰如那匹馬一般,被扔到這處宮廷的一角,就再無人過問。
他未曾想到她連這一細節都注意到了。
祁徹摩挲著瓷瓶,一種酸脹感席捲胸膛,輕聲道:「多謝公主。」
她搖頭,眉眼輕彎:「你不必謝我,是我感謝你才是。父王一向管我極其嚴格,限制我做這樣和那樣的事,可那日將軍帶我馳騁縱馬,我才知曉原來世上還有這般自在的事。」
她頓了頓,長吸一口氣:「我當真羨慕將軍,不用一輩子拘在這王宮,可以去走遍天下,看萬里山河。」
祁徹笑了笑:「公主羨慕我,可亦有人羨慕公主此生無憂無慮。」
她臉上笑意微落:「此生嗎?可我的一生只怕也不過二十載年歲。父親處處拘束著我,他給我定了一門他覺得極好的婚事,婚期就快到了,可我並不願嫁。」
大概她也意識到失言:「今日我覺得與將軍投緣,才多說了這麼些話。世間人皆有順意與不順意,將軍今日境況,未必已是窮途末路,定有峰迴路轉的一日。」
祁徹握緊手中瓷瓶:「謝公主開解。」
她與祁徹告別,待走到馬廄門口時,又轉首道,「我送藥來,是因為害你受刑而道歉,但你教會我騎馬,我到底還欠你一個人情,將軍想要我如何報答?」
祁徹正要開口道「不用」,她已道:「我別無所長,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音律。若是將軍不嫌棄,明日池苑中的花宴上,我為將軍撫琴一曲。」
她走上前來,斑駁的光影從樹間投落下來,浮動在那張雪白的面容上。少女的雙眸若秋日的湖水,溫柔生輝,含著期盼望著他。
「那是隻為你撫的曲子。」
有風拂過,祁徹聽到樹葉簌簌作響,他的心忽而停了一瞬,隨即更快地跳動起來。
她問:「你在晉宮會待上多久?」
祁徹也無法確定,他與弟弟被收留許久,但晉國不打算助他們,他在暗中與祁家舊部已取得聯絡,或許他們很快就會離開,「還會多留幾日。」
少女笑道:「那我們還會有機會再見面的。」
他淡淡一笑,道了一聲「好」,待真到不得不走的那一日,他會悄無聲息離開。
少女含笑:「那明日池苑,你記得來。」
祁徹應下:「好。」
(3)知音
姬琴一離開馬廄,隨身宮女就迎了上來:「公主,我們快走吧,再待下去會叫人發現的。」
二人一路低垂著頭往寢殿走,宮女抬起頭,瞧見身前人唇角噙著笑意,自她去了馬廄見到那祁少將軍後,整個人心情就極好。
回到宮殿,姬琴快步朝內殿走去,宮女跟隨她進入琴室,瞧見她將書架上竹簡一一取下來,問道:「公主這是在找何物?奴婢來幫您找。」
姬琴席地而坐,周身堆滿琴簡,低下頭翻看手中的竹簡:「我在找記錄楚國曲譜的書簡,明日花宴上,我想撫一首楚地的曲子。」
「楚地的曲子?」宮女隱約猜到什麼,「祁將軍是楚人,公主是要為他撫嗎?」
姬琴將竹簡闔上:「祁少將軍與弟弟背井離鄉,甚是孤獨,我撫楚曲,不過是幫他排解思鄉之情罷了。」
宮女露出為難之色:「可公主……」
「此事你知我知,千萬不要告訴我的父王,他不允許我與祁徹再見面。」
在姬琴的注視下,宮女輕輕點了點頭,再三表示不會說出去,姬琴這才浮起笑容,繼續低頭翻閱琴譜。
她未曾去過楚國,然當指尖拂過竹簡,體會著楚曲的曲調,眼前好似浮現了南方楚地溫潤的清雲與寬闊澄澈的河澤。
一整日,她都待在琴屋中,不曾出去。
到了次日的花宴,他果然赴約。池苑宴席上有不少人,他立在人群的一角並不顯眼,但姬琴還是一眼便看到了她。
宴席之後,她派宮人給他遞話,約他到林間見面。
他果真察覺到她的用意,聽出了她撫的是一首楚地的曲音。
「方才公主的曲子叫我想到了家鄉的湖山,楚地雲澤總是連綿不絕,公主若是有幸到南方,便能得見白鷺拂過蘆葦,山巒起伏如海……」
她唇角勾起,並非因為得到他誇讚而開心,而是因為他從曲音中,聽出了她的心聲。
她未離開過晉國王宮,但當昨日想要撫一首曲子,沉浸於琴譜中,好似從中真看到了楚國山川,那是她從未有過的體會。
「若是郎君不覺我的琴音擾耳,明日我還可以撫給郎君聽。」
姬琴說完,也覺自己失禮,可到底並未收回這話,屏住呼吸等著他的回答。
他看著她:「但我與公主身份有別,到底不能頻繁見面。」
「無事,我會在池苑中設宴,你混在眾人中,不會引人矚目的。」
他目中有猶豫色,姬琴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先一步離開。
待到第二日,他又如常赴約,第三日、第四日……亦然如此。
從前也有許多人誇過她的琴音,卻唯獨他能聽懂她的內心。
「公主的琴音清越,意境高遠,臣總覺得公主離開這宮闈,去往宮外看一看?」
她回答說是,可父王為她已定下婚事,想讓她長留在身邊。
在一日復一日的私下相會中,她不可控制被他話語中描述的宮牆外世界而著迷,有時候她會想楚地的雲澤是否也如他的雙目清澈,他身上有著宮廷中人沒有的純粹鮮活的氣息,蓬勃富有朝氣,吸引著她心一點點下陷。
但哪怕他們再小心,天底下終究沒有不透風的牆,父王還是發覺了他們的往來。
(4)逼問
是有宮人發覺她與祁徹頻頻私下見面,將此事上稟給父王。
那一日,父王召她到身邊,質問她與祁徹究竟是何關係。
姬琴回道:「女兒聽說祁將軍在楚國的遭遇,實在是坎坷曲折,他也不過是可憐之人,我為他撫琴,也是寬慰他思鄉之情罷了,與他交情泛泛。」
「泛泛的交情?」晉王的話語威嚴冷凝。
「是。」姬琴不能承認,就算有那麼一絲情愫,也只能壓在心底,如若她承認,以父王的脾性,不會降罪她,而會遷怒祁徹,覺得是他別有居心接近她。
但晉王對她的掌控欲實在太強,今日這事令她喘不上氣來,只覺四周有一張無形的網步步逼緊,一直以來壓抑在心頭的那個念頭,終於破殼而出。
「父王,您處處拘束著女兒,為女兒定下了那一門萬全的婚事,可女兒根本不想嫁。」
她走到晉王面前,咬著近乎無血色的唇瓣:「我自幼體弱多病,父王疼愛我關心我,女兒理解父王的苦心,可父親,女兒活得並不開心,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四肢如被拷上了鐐銬,女兒羨慕那些宮外女郎們,可肆意而活。」
晉王望著她,眉宇緊皺:「阿琴,你羨慕她們,可你知曉光你藥膳中一味藥便價值千金,你若在民間可還能活?」
姬琴道:「是,女兒明白,可女兒如今也已十七,還有幾年光陰?剩下日子裡為何不能肆意而活,我不想一輩子都被父王關著,我想出宮,我想去國都之外的地方,想去北方、去楚地、想去天下看看,父王,女兒不願再待在宮中。」
晉王滿眼不解:「阿琴,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我知道,可我……」她忽然說不上話來,胸膛升起灼燒般疼痛,刺得她嗓子尖發癢。
她將那口血腥氣壓下去,「父王愛琴,所以我自小便學習音律,父王喜靜,女兒自小就收斂性子,從來都是順著父王的喜好,不做父王厭惡的事,好像女兒這一生都是為父王而活。也知道父親做一切都為我好,可這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的是什麼?」
姬琴閉了閉眼,她明明已經告訴他自己想要什麼,他卻還在反覆問,分明是不會做出讓步,同意她的離開。
父王便是這樣,習慣了高居上位,不會容許任何人質疑他,也不允許她的人生脫離他的掌控。
姬琴渾渾噩噩回到寢宮坐下,抬起頭,看著桌上梅瓶中插著的那朵山茶花。
每一次與祁徹見面,少年都送她一朵山茶花,她將花小心翼翼帶回來,山茶花的香氣盈滿了她的寢殿,也給她灰暗的宮中帶來一抹鮮豔的光亮。
可今日,她沒能將山茶花帶回來,四周空氣中瀰漫的都是濃郁冰冷的藥氣,她的寢宮好似又回到了從前那毫無生氣的樣子。
父王看她看得更加嚴,不允許她與祁徹再見面。
姬琴夜裡輾轉反側,都覺得暗處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