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蓁心靜下來,專心於面前這把琴。
她學過一點琴,不算多精通,應付琴課的考核是夠用的,但那點琴技,落在常年耳濡目染琴音長大的祁宴耳中,怕自然沒有多出挑。
他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輕撥琴絃,調整她的指法。
「應當像這樣撫。」少年的聲線輕柔,擦過她的耳廓。
衛蓁還能聽到自殿外傳來的說話聲,應當是同窗們下學後尚未走遠,她擔心會被人撞見,指尖都沁出了細汗。
傍晚的霞光帶著溫度,將人的臉蒸騰出淡淡的紅暈,衛蓁耳根發熱,感覺到自一旁投來的視線。
他手掌虛虛託了一下她的後腰,道:「腰肢應該再坐直一些。」
衛蓁坐直身子,抬起頭看到竹簾上的影子,他的身影頎長,將她的身子完完全全籠罩住。
在學宮中郎君還尚顯稚嫩的年紀,祁宴已隨著父親上過前線戰場,而她此刻也切切實實感受到了少年郎與女兒家的不同:少年虛抱住她腰肢的手臂是肌肉緊實的,覆住她手的指骨是修長有力的,腰身更是勁瘦,身上每一點都流露出屬於男子的力量來。
衛蓁垂下頭去,看著那被光照得透亮的琴絃,指尖微微一撫,清越之聲拖曳而出。
日光逐著日光,他的手掌輕撫她手掌。
祁宴呼吸蹭著她的肌膚,那感覺癢極了,衛蓁倍感煎熬,祁宴道:「你是覺得我離你太近了嗎?」
琴音霎時一停,她連忙道:「沒有。」
衛蓁心知他是為了讓她順利通過琴課考核才幫她,可她卻心不夠靜,總是胡思亂想。
她若再不安心去學,那便要辜負了他一片好意。
可她無法忽視從後拂來的呼吸,郎君衣袍間傳來的幽幽清香,與她衣袍上氣息交纏,逐漸融為一體,侵入她的肌膚。
正這時,殿外傳來幾道腳步聲,衛蓁下意識用胳膊輕推了身後人一下,在外面人進來前,祁宴也鬆開她的腰身。
殿外幾個少年應當才跑馬回來,頭上還綴著熱汗,結伴走進來,瞧見祁宴與衛蓁,詫異道:「公主,祁兄,你二人怎還在殿中,都下學許久了。」
祁宴跪坐在屏風後,收拾自己桌上鋪散開的竹簡,道:「方才我趴在桌上睡過了,正好在等公主在練完琴。」
衛蓁笑道:「是,我練琴耽誤了許久,這會正準備和祁少將軍去見大王。」
她低頭去將琴包好,手慌亂將碎髮拂到耳後,抬起頭,便剛好與祁宴投來的目光對上。
二人心照不宣地為對方掩飾,好在剛剛那一幕未被人撞見,若是傳出去,只怕明日學宮中人都議論紛紛。
那幾個郎君笑著應道:「原是如此。」
他們既回來了,衛蓁與祁宴也不能再多待著,不多時,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大殿。
日光漸漸暗淡,在少年的身上斑駁變幻光影,衛蓁落後一步,許久之後喚他:「祁宴。」
少年停下步伐,問道:「怎麼了?」
衛蓁欲言又止。祁宴再次道:「有什麼事嗎?」
衛蓁這才鼓足勇氣道:「我來晉宮這麼久,祁少將軍對我照顧有加,我感激少將軍,卻也不明白為何對我這般好,好似比對宮裡其他的郎君和女兒家都好。」
湖面波光粼粼,徐徐吹來清風。她的面頰上映著波光,良久,才聽少年開口道:「我還欠著公主一個人情,在還清人情前對公主好一點,不應該是道歉該有的態度嗎?」
衛蓁心想便是這事呀,道:「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也不用一直掛在心上。」
「不止這個,衛蓁,你此前送我的東西,我也很喜歡。」
她送了祁宴什麼?在過去的四年中,送了一把劍,送了一套魏國流傳下來的劍術畫本,還有一套護甲。
祁宴道:「公主去年送我的那套劍術畫本是魏國的孤本,極其珍貴,其實公主本不必回我送你的禮,你卻還是每年準備禮物,那我自然更應該多公主照顧一點。」
他頓了頓,目光清亮:「且我覺得,我與你蠻契合的,相處下來挺開心的。」
衛蓁唇角輕輕勾起,涼風從江面上吹來,衛蓁看少年眺望著湖畔邊,她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方。
今夜的光景甚好,湖旁點起了燈籠,如同繁星連綿。
她指尖勾住他的袖擺:「你將手伸出來,我也有東西送你。」
她溫熱的指尖搭上了祁宴的手,不同於在殿中他握著她手撫琴,此刻是在王宮湖畔邊,路上隨時有宮人走出來。
祁宴愣住,那一瞬間麻意沿著他的指尖往上爬,讓他腦袋微熱。
在她第三次要求時,他終於將手展開,女兒家將一條細長的銀鏈小心地放在他掌心中。
「你送了我親自雕的花簪,我也為你親手編了一條鏈子,上面綴著玉石,可以系在你的劍上,若是平日佩劍時,銀鏈垂下來,泛著銀光,甚是好看。」
銀鏈躺在他掌心中,折射出熠熠的光輝,他的手慢慢合攏,將它握緊,笑著看向她:「衛蓁,你還蠻知道郎君喜歡什麼的。」
衛蓁俏眼微抬:「還好吧,我只是知道祁少將軍喜歡什麼,旁的郎君未必喜歡我送的東西。」
少年郎將腰間佩劍解下來,衛蓁看著他要將銀鏈繫上去,走上前一步道:「我來幫你。」
她仰起頭,鬢邊碎髮微揚。祁宴握著寶劍的手微微收緊,他們祁家的兒郎,寶劍從不借外人之手的。
但當她再次朝著他伸手時,祁宴將劍慢慢遞給她。
四周花樹繁密,投下了昏暗光影,將少男少女的身影遮蔽住。
她繫好銀鏈,將寶劍還給他,祁宴來回撫摸了幾回道:「很不錯。」
他道:「接下來幾日,我便還幫你溫習琴課,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