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髮探員痛苦地搖頭:「不,問題的根源不在這兒,後面發生的事,才是最糟糕的!你知道我做了什麼嗎?我抹去佩槍上的指紋,塞進逃犯手裡,然後偽造了整個現場,使一切看起來就像他搶走我的槍殺了她,然後被我擊斃。佈置這一切時我冷靜得像個惡魔!我知道警方會相信我的話,法醫也不會認真檢查,因為我是執法者的一員,先入為主的觀念會讓他們站在我這一邊。直到現在,我想起當時的自己,都會憤怒與恐懼得發抖——」
彷彿無法承受罪惡感的重量,他的身軀順著床沿無力地滑落,把臉埋在男孩的腿上,聲音含糊得就像一場噩夢中的囈語:「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要那麼做……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與道義的譴責嗎?我不想為一個無意的失誤而自毀前程,我相信自己的人生價值還遠遠沒有體現,所以拼了命地去剷除邪惡、維護正義……我披著光鮮亮麗的執法者的外皮,內中卻是一個烏黑腐爛的罪犯的靈魂!就算我能欺騙全世界,也騙不了冤死的鬼魂,所以她每一夜、每一夜出現在我的夢中,一遍遍重演著那個可怕的時刻,然後用僵冷的藍眼睛指責與控訴我的罪惡——」探員終於語不成聲,發出一個長長的、傷獸悲鳴似的嗚咽。
李畢青俯身擁抱他,用所能盡到的最大力度,臉頰貼在他的腦後,栗發與黑髮融為一體,宛如兩隻交頸的天鵝。他知道這種時候,所有安慰的語言都顯得黯然失色,唯有直接熱烈的身體接觸,才能令對方感受到被需要與被挽留。他的手用力撫摸著探員寬闊的後背,一下又一下,直到對方漸漸平息了激動的情緒,才在他耳邊輕聲道:「里奧,我能看見你的靈魂,它很美,非常美……」
聯邦探員緊緊抓著他的腰,渾身的肌肉彷彿都揪成一團,「……這又是個飽含同情的安慰嗎?」他在他懷中艱澀地吐字。
「不,你不需要任何同情,里奧,你比任何人都堅強和美好。」男孩摟住他的腦袋,把下巴擱在那頭凌亂的黑髮上,「你做出了完全正確的選擇,如果那時被挾持的人是我,我寧可被你一槍送上天堂,也不願意經歷過極度痛苦後,帶著對一個變態的刻骨仇恨支離破碎地墮入地獄!至於後面的事情,那是本能,里奧。所有動物都本能地趨利避害,讓情況朝儘量好的一面發展,就算人類也不例外。理性地看,既然事情已經發生,即使你把自己送上審判臺也於事無補,反而是一種極大的浪費,想想看,里奧,之後的五年,你抓捕了多少兇犯,挽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如果當時你自首了,被解職,或是進了監獄,那麼這些年被你救下的人,他們全都要死!」李畢青的語氣清透而冷靜,帶著一錘定音的絕然,敲中了里奧的軟肋:他無法容忍無辜者的死亡,一貫以來總是如此。
「比起監獄,我待在這裡,對別人的幫助會更大些——你是這樣認為的嗎?」里奧抬起臉,絕處逢生似的看他。
「毫無疑問。」男孩托住他的後腦勺,誠摯地直視他的雙眼,「人們需要你,里奧,很多人,包括今天那位可憐的母親,以及她五歲大的小女兒。她們需要你抓到真正的兇手,讓遊蕩在湖底的幽魂得到安息。」
「我會抓到他。」黑髮探員堅定地說。
「我會幫你。」李畢青說,「至於黛碧,別想那麼多,那只是個巧合,如果你現在還無法面對她,我可以單獨出面。雖然她還小,但說不定能從她嘴裡問出點什麼與兇手有關的蛛絲馬跡。」
里奧沉默片刻,似乎用極大的勇氣下了決心:「不,我可以面對她。我必須面對她。」
李畢青彷彿真正鬆了口氣,微笑起來:「那麼,明天一起去吧,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你身邊。」
里奧慢慢站起身,感覺冰冷的指尖有了回暖的溫度,讓他捨不得把手從華裔男孩的身上挪開。「今晚——就睡在我身邊行嗎?」他鬼使神差地問,同時發現語氣中沒有絲毫的曖昧與尷尬,就好像一隻狼向另一隻徵求夜裡擠在一起取暖。
「好。」李畢青自然而然地回答。